第一百五十二章 深入村落，纯朴刺心

抵达目标村落片区外围，两人默契止步，就地拆分任务。

按照预先商定的方案，宫本雪去往西侧零散散户聚居区，负责摸排边缘游离人口、核查隐蔽落脚点位，规避漏查风险。佐藤彦则以货郎身份为主力，深入连片村落核心区域，挨村走访、近身摸排，精准统计各村常住人口、户数分布、老小配比，完成本次任务最核心的数据采集工作。

分工完毕，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余叮嘱，多年搭档的默契早已刻入本能。彼此微微颔首，各自转身，分赴不同方向，隐匿行迹开始作业。

佐藤彦压低声态，放缓脚步，彻底融入乡间环境。褪去城区战火的满目疮痍，这片偏远村落虽屋舍破败、土墙斑驳，却难得保有一份远离纷争的安宁。没有街巷的戾气、没有士兵的呵斥、没有流民的麻木，炊烟袅袅散落田间地头，偶尔夹杂几声鸡鸣犬吠，朴素平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此地村民世代躬耕、久居山野，不涉军政、不问纷争，心性纯粹质朴。常年清贫度日，衣衫多是缝补数次的旧布，面有饥色，却依旧守着最本真的善良热忱，对远道而来的陌生货郎毫无防备。

佐藤彦推着简易货担入村，货面上摆放着廉价的针线、粗盐、糖果、小农具等乡间零碎物件，样样贴合货郎身份，毫无破绽。他刻意维持着憨厚木讷的神态，步履从容，不急不躁，顺着村道缓步穿行。

沿路劳作、休憩的村民望见他，无人驱赶、无人戒备，反倒主动招手示意。几名蹲在村口纳凉的老农，率先开口搭话，语气朴实温和。

“小伙子是走村串户的货郎？头一回见你来这片村子。”

佐藤彦压稳嗓音，语气平实接地气，贴合乡间口吻：“是，路过这边，做点小买卖，换些钱粮糊口。”

几句话简单寒暄，便彻底打消了村民的陌生感。贫苦年月里，走街串巷的货郎是山村最常见的外来者，能带来稀缺的零碎物件，村民早已习以为常，心底全然没有半分警惕。

正午日头渐盛，暑气微微蒸腾。几名在家忙活的妇人见他一路赶路，额头渗出汗意，二话不说转身回屋，端出粗陶大碗，盛满晾凉的井水粗茶，主动递到他手中。

“天热，先喝碗水歇歇，不急着做买卖。”

还有农户拿出自家地头栽种的杂粮、晒干的野果，朴实递来，眼底满是真诚善意，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功利。他们自身家境贫寒、食不果腹，日子过得拮据窘迫，却依旧愿意善待陌路来人，这份未经世事的纯粹，在乱世之中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刺心。

最动人的是围拢过来的孩童。

村里的孩子常年居于山野，不涉战火、不识险恶，眼底没有半分麻木与恐惧。听闻货郎到来，一群半大孩童叽叽喳喳围拢在货担四周，小小的身子挤挨在一起，清澈的眼眸亮晶晶的，好奇打量着担上的新鲜小物件，嘴角挂着纯粹干净的笑容。

他们不像城区流离的孤儿，饱受惊吓、畏畏缩缩，一个个鲜活灵动、天真烂漫。有人小声询问糖果价钱，有人指尖轻轻触碰彩色丝线，有人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单纯看着热闹，孩童最本真的鲜活与纯粹，尽数展露。

“哥哥，这个糖好吃吗？”一名扎着粗布小辫的女童，仰着小脸轻声发问，眼神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佐藤彦垂眸望着那张稚嫩笑脸，心口骤然一紧。

这束干净纯粹的童真，像是穿透阴霾的微光，干净、温暖、治愈，可落在他眼底，却化作最锋利的尖刺，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的位置，带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货郎的憨厚模样，低声回应几句，任由孩童围拢围观，手上假意整理货担物件，指尖却精准摸向衣襟内侧的暗袋，悄然抽出随身记事本与细短炭笔，借着整理货物的遮挡，飞速记录摸排所得信息。

东头几户、西头院落、田间散户、独居老人、适龄孩童数量，每一户居住范围、每一处聚居点位、大致人口基数，全部快速落地、精准标注，无一遗漏。

职业素养刻入骨髓，哪怕心底翻涌滔天波澜，手上的工作依旧滴水不漏。可每落下一笔字迹，每标注一处院落，心脏就会狠狠抽痛一次。

他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些热忱相待的村民、质朴纯粹的农人、天真烂漫的孩童，全是与世无争的普通人。他们勤恳躬耕、安分守己、淳朴善良，从未招惹纷争，从未敌视任何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笔下情报的最终用途。

这份详尽精准的村落人口分布图，会完整归档、层层上报，最终成为日军大规模抓捕活体实验体的核心依据。不出时日，这片安宁质朴的村落，就会被骤然闯入的冰冷军队打破平静。

这些热情递水的村民、善意相待的农户，这些笑眼弯弯、懵懂天真的孩子，会被尽数强行抓捕、连夜押送，送往幽暗冰冷的秘密据点。等待他们的，是铁笼囚禁、药剂穿刺、活体实验，是无尽的折磨、痛苦的挣扎，最终在绝望中凋零消亡，沦为细菌战实验台上冰冷的“小白鼠”，成为帝国大业的牺牲品。

思绪翻涌间，东北部秘密据点的惨状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铁笼里苍白颤抖的孩童、药剂注射后痛苦抽搐的躯体、密闭空间里微弱绝望的哀嚎、研究员麻木冷漠的眼神，一幕幕画面清晰刺骨、历历在目。

紧接着，街头那个蜷缩墙角、瑟瑟发抖、卑微乞讨的幼女身影再度浮现。同样的稚嫩、同样的无辜、同样的纯粹，只是境遇不同，却难逃同样悲惨的命运。

新旧画面层层重叠、交织冲击，彻底击溃了他强行维系的平静。

被他数次强行压制、反复封存的恻隐之心，此刻彻底破土、疯狂翻涌。心底的愧疚、不安与自我质疑，如同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愈发浓烈、愈发沉重。

村民的善意越是真切、孩童的笑容越是纯粹、村落的烟火越是安宁，他心底的罪恶感就越是沉重、刺痛就越是深刻。

他是亲手缔造这场悲剧的人。是他一步一步走访、一笔一笔记录、一寸一寸摸排，将这些无辜之人的坐标与性命，精准标注、尽数锁死，亲手将整片村落的淳朴生灵，稳稳推向深渊绝境。

极强的反噬感笼罩周身，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心口的钝痛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煎熬缠裹心神，让他几乎握不稳手中的炭笔。

可他不能停、不能乱、不能露破绽。周遭村民依旧热忱相待，孩童依旧围拢嬉笑，无人知晓眼前这名温和的货郎，正在亲手为他们的命运画上死亡标记。

佐藤彦压下指尖的微颤，敛去眼底所有的痛楚与挣扎，依旧维持着质朴憨厚的伪装，一边轻声回应村民的闲谈，一边不动声色继续摸排记录。

阳光依旧洒落村落，烟火依旧温热纯粹，可他心底的冰冷与罪孽，早已无边蔓延，浸透五脏六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