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处境艰险，仓促别离

信纸越往后，字迹就越见潦草，像是落笔的人，已经没多少余裕把字写工整了。

佐藤彦知道，这一页，大约是这封信里最沉重的一段。

日军侵华的脚步一日紧过一日，京都的空气都透着紧张。生父在信里写道，那阵子，日本情报部门开始挨个排查可疑人员，街面上多了好些生面孔，连平日里平和的老邻居，也渐渐投来带着防备的目光。他隐隐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那些日子，他白日里照常去学堂授课，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袖子里揣着的，是随时准备烧掉的往来字条。夜里回到家，他要把每一张可疑的字迹都记得清清楚楚，好让自己能随时撇清。生母也跟着他一起熬，两人连说梦话都要留三分醒。

最先察觉的，是组织里的人。有人冒着风险，连夜递来消息——他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生父说，接到消息那晚，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天亮前他做了决定，收拾了几件要紧的东西，趁着天还黑，连夜动身往乡下赶。那里有他的妻子，还有他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彼时，母亲已经生下了佐藤彦，在乡下那间小屋里，悉心抚养了他数月。佐藤家的孩子，与他同期降生，两家人比邻而居，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

佐藤彦读到这一句，指尖一顿。

原来他曾被亲生母亲抱过、喂过、护过数月，才被交到养父母手里。那些他不记得的日日夜夜，是他与母亲之间，仅有的、也再不会有的相处。

他忽然很想问问，那几个月的母亲，是什么模样。可信纸不会答他，只会静静地躺着，任他把那些想象，一点一点拼凑。

信里接着写。

父亲赶到乡下时，天还没亮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消息低声说了。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问，只点了点头。两人都清楚，这趟路一旦踏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夜，母亲在灯下坐了许久，把孩子一遍一遍抱起来，又放下。生父说，他从未见过妻子那样看过一个人——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最难的一关，是孩子。

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逃亡，无异于送死。翻山越岭，躲避层层排查，一个哭闹，就能让所有人陪葬。可要把孩子留在身边，又怕牵连了同行的性命，更怕自己护不住他。

万般无奈，他们想到了佐藤家。

佐藤健一与美惠，是与他们比邻多年、知根知底的老邻居，心性纯善，待人和气。把孩子托给他们，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孩子的路。

生父在信里写道，那一夜，他把孩子抱到佐藤家门口，又抱了回来，来回走了好几趟，终究还是敲了门。

他没有透露半个字。不说自己是做什么的，不说为何要走，只说家中出了急事，须连夜离开，恳请佐藤夫妇代为照看这孩子一段时日。佐藤夫妇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便把孩子接了过去。

佐藤彦读到这儿，忽然明白，为何养父母至始至终都不知道生父生母的真实身份。那一夜，生父把秘密留给了自己，把干干净净的孩子，托付给了一无所知的邻人。

他也忽然想起，这许多年里，养父母待他如亲生，从不曾让他觉出半分不妥。原来那不是不知情者的客气，而是两个心性纯善的人，接住了一个陌生孩子的一辈子，也接住了一对父母用尽最后力气托付的信任。

生父说，孩子被接过去那一下，他差点没忍住。可他终究没有回头，拉着母亲，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佐藤彦读到这一句，忽然想，那一夜的母亲，究竟是怎样忍着，才没有回身把那孩子抢回来。他也忽然想，那个尚在襁褓中的自己，被陌生人接过去时，有没有哭，有没有在母亲远去的背影里，无意识地伸过手。

这些，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信纸在这一页之后，还有一小段。生父说，他们走出很远，还能听见村子的轮廓。他说，他不让母亲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了。母亲只应了一声好，一直到走出那片山路，才低低哭出声来。

从那以后，再没有他们的消息。

信写到这里，字迹已经有些散了。生父在末尾，只添了一行字——念安，若有一日你能看到这封信，不必寻我们。爹娘这辈子，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佐藤彦攥着信纸，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从没有问过养父母一句关于亲生父母的话。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佐藤家的孩子，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两个人，为他熬过那样一个夜晚，为他写下了这样一封信。

他也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他在组织里一步步往上爬，学本事，立功劳，以为那些荣耀与勋章，就是自己这一生的来处。可原来他这条命，是从一个仓促的夜里，被两个仓皇的人，用尽力气托付出去的。

他从前总嫌自己不够强硬，嫌自己面对同胞时，偶尔会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心软。此刻他才恍然，那点软，不是他的弱点，而是他的来处——是母亲临别时没能忍住的那一声哭，是父亲头也不回却攥紧了的拳头，是那对夫妻用命去守的、最后也还是放在了别处的孩子。

他的来处，从来不是京都的院落，也不是组织的功名。他的来处，是那样一个连告别都来不及说周全的夜晚。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透出一线灰白。他把信纸轻轻放下，摊平，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对从未见过面的父母，是死是活，身在何处。二十多年了，杳无音信，生死未卜。他原以为自己会怨他们抛下自己，可读到这一行字，心里剩下的，只有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等到的，不是重逢，而是一句「不必寻我们」。

原来那对把他带到世上的人，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里，就已经与他，隔着再也追不回的时光，永久地失散了。

佐藤彦在灯下坐了很久，久到天光大亮，久到那盏灯在晨光里显得单薄又多余。他没有起身，只是把信纸一张一张理好，压平边角，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像是想隔着那薄薄几页纸，触到一点从未有过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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