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寻机仓库，旧物犹在

田中教授听了林念安的话，又念及往日师生情谊，倒也没多问。

他对这位得意门生，本就是满心的信任与赞许。一个从华北情报部回来看望老师的学生，想找找当年亲手装的东西，留个念想，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笑着点了点头，还特意把仓库的位置，细细说了一遍。

“就在校园后头，那排旧库房靠里的第二间。”田中教授道，“门没锁紧，你推门就能进。”

“多谢先生。”林念安应着。

田中教授摆摆手：“去吧。找着了，要是还能用，就当件旧物收着；找不着，也别太往心里去。”

林念安谢过恩师，转身出了办公室。

这所最高军事学府，监管本就宽松。学府后头的仓库一带，更是常年无人值守。

那些教具、档案，都是过时的老物件，值不了几个钱，也没人惦记。平时别说有人看管，就连路过的学生都少有。他想进去找东西，无需任何报备，也无人阻拦。

他循着记忆里的路线，绕过教学楼，穿过一片安静的树荫，往校园后侧走。

越往里走，人声越是稀落。

这一路，他没遇到一个熟人，也没遇上谁盘问。这座学府里的人，都认得他是从这儿走出去的，又是在情报部挂了名的人物，远远见了，多半只是打个招呼，便各自忙去。

到了后头那一排旧库房前，四下已经静得听不见旁的动静。

靠里的第二间。

他走过去，抬手，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积年的灰尘与旧物气息，扑面而来。林念安站在门口，等那阵灰散了散，才迈步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漏进一线天光。

借那点光，他先把这屋子的样貌，看了一遍，又在心里，把当年的记忆，同眼前对了一遍。

货架的位次没大变，只是更旧了些。靠墙那排老柜子，还是当年的模样，柜门缺了一扇，露出一摞捆得齐整的旧档案。

他确认没有旁人，这才放心，往记忆里的方位摸去。

他借着那点光，看清了屋里的模样。

一架架废弃的军事教具，东倒西歪地堆着。旧桌椅叠成了小山，成箱的陈年档案，落着厚厚一层灰，从缝隙里透出纸页发霉的味道。

那些教具上，还贴着当年的编号，有些他竟还认得——那是他求学那几年用过的。

有一架旧测绘仪，是他入门那年，班上人手一架，用来练基本功的。有一摞电路图，纸张已经脆得发黄，页角卷起，还带着他当年标过的红圈。

厚覆的尘埃，仿佛封存着当年的求学时光。

他站在这一屋子旧物中间，一时有些恍惚。

好像一眨眼，那些伏在课桌前、一门心思摆弄线圈的日子，又回来了。

他定了定神，没有急着翻。

他站在屋中央，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当年的记忆，一寸一寸，重新过了一遍。

当年结业时，他是看着自己的机器，被装进木箱，放到哪个位置的。

他在记忆里，顺着仓库当年的样子，走到那个角落。

西北角，靠墙第三排货架，下数第二层。

他睁开眼，借着那点天光，走到西北角。

货架上，堆着一排落灰的木箱。

他抬手，从最里头的几口木箱，逐一摸过去。

木箱的漆面早已剥落，蒙着厚灰，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他一只一只地看，把落灰拂开，看箱角的旧签。

连着翻过几口，都不是。

他没有急，耐着性子，又往后头摸去。

货架深处，光线更暗，只余高窗那一点天光，斜斜照进一角。他蹲下身，把最底下那几口木箱，一只一只，拖出来看。

有几口箱角结着蛛网，有几口落灰厚得像覆了一层霜。他都一一拂开，凑到光下辨认箱角的旧签。

直到他的手，搭上最靠里的那口木箱。

箱角，印着一串熟悉的编号。

他记得，那是他结业那年，亲手用墨笔写上去的。

指尖搭在那串编号上，他顿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箱盖揭开。

箱子里，是厚厚一层稻草，压得严严实实。

他把稻草一层层扒开，指尖触及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把那个东西，从稻草里，轻轻托了出来。

是一台简易的发报机。

机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泛着旧色。

他站在那点天光里，把它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才抬起另一只手，指腹缓缓，把机身上的灰，一寸一寸，拂去。

灰尘散尽，熟悉的轮廓，一点点显露出来。

按键，还是他当年亲手装上去的那几枚，间距分毫不差。

线路，还按他当年捋好的走向，一根根，服服帖帖地躺在机壳里。

连那只信号接收器，都还好好地嵌在机身上，没有半点松动。

与当年他亲手组装完成时，别无二致。

林念安捧着它，站在昏暗的仓库里，指尖轻轻抚过机身上那一道道熟悉的纹路。

那些纹路，是他少年时，一下一下，刻上去的。

那几年，他伏在课桌前，满脑子都是这些线圈与频波，一门心思，要把这身本事，磨到最好。

他那时想的是帝国，是前程，是替那个他从小认定的国家，卖命效劳。

他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间落满灰尘的仓库里，把这台机器抱在怀里，要把它送向一条与帝国背道而驰的路。

可如今，这台机器，要去的路，已经完全变了。

它不再是替帝国效命的工具。

它将是他跨越隔阂、回归家国、重启那桩未竟使命的桥梁。

一部陪伴他少年求学、承载着当年电讯课记忆的旧机器，如今，要去做一件当年造它的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却又被他死死压着，只化作手上那一点轻颤。

他试着，把那只信号接收器，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机件发出一点清脆的声响，还灵活。

还能用。

他松了口气，又像是被那声响，把心口那块悬着的东西，轻轻放了下来。

他在仓库里，又站了好一会儿。

像是想把这间屋子里的旧时光，最后再看一眼。

那些蒙尘的教具，那些发黄的图纸，那点从高窗漏进来、落在机身上的天光。

他忽然想，若是许多年后，有人再推开这扇门，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一个旧木箱里，寻到自己当年放下的一件旧物。

他收回目光，把那台机器，小心地包进稻草，再裹进自己带的一件旧外衣里，抱在怀中。

他伸手，把木箱盖好，放回原处，又把一切，原样归置。

确认看不出动过的痕迹，他才抱着那包东西，走出仓库。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四下依旧安静，像是他从未来过。

他抱着那台机器，走在回去的路上。

怀里那点分量，沉甸甸的。

可压在怀里的，不只是一台机器。

是他认下的来处，是他要去的归途，是生父生母隔着许多年，递到他手里的那簇火种。

如今，火种落进了他手里。

他要做的，就是让它，在这片受难的山河上，重新烧起来。

他走回校门，卫兵依旧只是敬了个礼，问都不曾多问，便放他出去了。

怀里那包旧物，藏在一件不起眼的外衣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一步一步，走回那条回家的路上。

日头已经偏西。

他不知道，这台机器，究竟能把他带到多远的地方。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有些话，他就要借着它，说给千里之外、那素未谋面的同胞听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