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太子、刺客、与一家黑店

林王氏手术后的第三天，能坐起来了。

虽然脸色还苍白，说话声音也弱，但眼神清亮，胃口也好了。早上喝了一碗绿色玉米粥，中午吃了半碗鸡汤面，晚上甚至啃了根玉米棒子——银色的，说是能长骨头。

“奶奶，您慢点吃。”林笑笑给她擦嘴。

“慢不了。”林王氏嚼着玉米，含糊不清地说，“躺了三天，嘴里淡出鸟来了。这玉米好，甜，脆，还有股…药味？”

“薛神医说里面加了生骨草，对您伤口好。”

“哦。”林王氏又啃了一口，突然问，“外面那些黑衣人，走了吗？”

林笑笑手一顿。

从昨天开始，院墙外就多了几个“邻居”。白天是卖糖葫芦的老头，糖葫芦做得奇丑无比，还卖得死贵，一根要五文钱。晚上是打更的，更打得乱七八糟，子时打三更，丑时打一更，能把人气笑。

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步伐很轻，腰间鼓鼓囊囊的。

是刺客联盟的人。薛神医昨天拎着一锅红烧肉出去，半夜才回来，醉醺醺的，拍着林笑笑的肩膀说：“搞定了！以后这些人就是你的保镖，按月付工钱，一人十两，包吃住。”

林笑笑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一人十两？还包吃住？她看起来像有钱人吗？

“别嫌贵。”薛神医打着酒嗝说，“这些人，放在江湖上，请一个都要百两。现在是友情价，看在我的面子上，还有你那锅红烧肉的面子上。”

红烧肉的面子。林笑笑觉得这个世界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还没走。”她老实回答，“薛神医说，要等风声过了再说。”

“什么风声？”

“《天禄食典》的风声。”林笑笑压低声音，“昨天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山贼打扮，说是来借粮，眼睛却往屋里瞟。另一拨是货郎，卖的东西都是前朝的旧物，问我要不要。”

林王氏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来，这地方不能待了。”

“我知道。”林笑笑给她掖了掖被角，“等您伤好了，我们就走。去江南，或者去别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走得了吗？”林王氏苦笑，“周文远盯着，刺客联盟看着，还有那些不知道哪来的势力。咱们就像砧板上的肉，谁都想咬一口。”

“那就让他们咬。”林笑笑眼神冷下来，“看谁牙口好。”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很规矩的三下，不轻不重。

林笑笑出去开门，门外站着萧景琰。今天他没穿书生袍，而是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里摇着把折扇，端的是翩翩贵公子。

就是脸色有点…绿？

“殿下？”林笑笑侧身让他进来。

萧景琰走进院子，先看了眼墙角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正埋头啃玉米棒子，啃得满脸都是，见萧景琰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萧景琰嘴角抽了抽，转向林笑笑：“你雇的？”

“薛神医雇的。”林笑笑叹气，“说是保镖。”

“保镖…”萧景琰揉了揉太阳穴，“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刺客联盟江南分舵的舵主，‘糖葫芦’唐葫。”萧景琰压低声音，“一手暗器出神入化，糖葫芦签子能当飞镖用，百步穿杨。去年江南盐税案，他一个人杀了十七个盐枭，全身而退。”

林笑笑：“……哦。”

“哦？”萧景琰瞪她，“你就‘哦’？”

“不然呢？”林笑笑摊手，“人都来了，还能赶走？而且他糖葫芦做得确实难吃，我教了他一上午，总算能看了。”

萧景琰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当朝太子，站在一个农家小院里，听一个九岁丫头说，她教刺客联盟的舵主做糖葫芦。

“算了。”他放弃挣扎，从袖袋里摸出张纸，递给林笑笑，“看看这个。”

林笑笑接过，展开。是一张地契，地址在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铺面三层，带后院，还有一口井。

“这是…”

“我买的。”萧景琰说，“送给你，开酒楼。”

林笑笑手一抖，地契差点掉地上。

“殿下，这太贵重了…”

“不白给。”萧景琰打断她，“我要入股。你出手艺，我出铺子，赚了钱五五分。”

五五分。

林笑笑心动了。但她没马上答应，而是问：“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会做翡翠白玉烩。”萧景琰看着她，“因为你能让七彩玉米三天成熟。因为你能用一盘毛豆让野猫朝拜，用一锅红烧肉让刺客倒戈。”

他顿了顿，笑了：“还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

林笑笑也笑了：“殿下，五五分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酒楼的经营我说了算，您不能插手。第二，”她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正是之前给周文远的那本“菜谱”的副本，“这本菜谱，我要放在酒楼里，当镇店之宝。谁想看，花钱。谁想学，花钱。谁想买…出价高者得。”

萧景琰挑眉：“你这是要钓鱼？”

“对。”林笑笑点头，“既然那么多人想要菜谱，我就让他们来抢。不过是在我的地盘上，按我的规矩抢。”

“不怕惹祸上身？”

“已经惹了，不差这点。”林笑笑把地契折好，收进怀里，“殿下，合作愉快。”

萧景琰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大笑：“好！林笑笑，本宫没看错人！”

他伸出手，林笑笑和他击掌。

“酒楼的名字，想好了吗？”他问。

“想好了。”林笑笑说，“就叫…‘有家黑店’。”

萧景琰：“……？”

“黑店？”唐葫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嘴里还叼着根玉米，“这名字好！听着就刺激！”

萧景琰扶额。

“不是真的黑店。”林笑笑解释，“是黑马的黑，黑科技的黑。我们的菜，别人做不出来。我们的规矩，别人看不懂。我们要做餐饮界的黑马，一黑到底。”

唐葫拍手：“妙啊！那咱们卖不卖人肉包子？”

“卖你个头。”林笑笑瞪他，“好好做你的糖葫芦去，今天必须学会熬糖浆，不然扣工钱。”

“别啊东家！”唐葫哭丧着脸，“那糖浆太难熬了，不是糊了就是稀了…”

“那我不管。”林笑笑转身往灶房走，“学不会，明天就让你卖苦瓜，苦死你。”

唐葫哀嚎着回去了。萧景琰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个酒楼…可能真的能成。

“对了。”林笑笑想起什么，“薛神医说您找我有事商量？”

“嗯。”萧景琰正色道，“三件事。第一，周文远那边，你要小心。他昨天进宫了，面见了我父皇，呈上了一本…菜谱。”

林笑笑心里一紧。

“说是前朝御膳总纲，能解天下饥荒。”萧景琰冷笑，“我父皇让他当场演示，他做了一道‘翡翠白玉烩’，味道…还行。但和你做的那道，差远了。”

“他怎么会做？”

“你给他的菜谱上，不是写着做法吗？”萧景琰看着她，“虽然写得含糊，但他找了十几个御厨，试了三天三夜，总算试出来了。”

林笑笑松了口气。还好，她留了一手。真正的翡翠白玉烩，关键在于火候和那几种特殊香料。她写的菜谱上，只写了食材，没写火候，更没写回魂椒。

“然后呢？”

“然后我父皇很高兴，赏了他黄金千两，升他做知府，下个月上任。”萧景琰说，“但他没要黄金，只要了一个恩典——让他继续查前朝遗案，特别是《天禄食典》的下落。”

“他怀疑菜谱是假的？”

“不，他相信菜谱是真的。”萧景琰摇头，“但他觉得，你给的只是第一卷，后面还有八卷。他要找到全本，献给我父皇，换取更大的功劳。”

更大的功劳…比如，找到前朝遗宝？

林笑笑心里冷笑。让他找去吧，找一辈子也找不到。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关于七彩玉米。”萧景琰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件事，瞒不住了。昨天下午，后山的回魂椒被人发现了。现在全县的人都在传，林家村出了祥瑞，地里的玉米一夜成熟，还是七彩的。”

林笑笑眼前一黑。

“谁发现的？”

“一个樵夫，上山砍柴，看见一片七彩的光，以为是神仙下凡，跪地就拜。拜完了才发现是玉米，掰了几根回家，当神物供起来了。”萧景琰叹气，“现在全县的富商乡绅都在往林家村赶，说要沾沾仙气。周文远也得了消息，估计明天就会来。”

明天。

林笑笑握紧拳头。

“所以，第三件事，”萧景琰看着她，“我要你把七彩玉米，献给我父皇。”

“什么？！”

“不是白献。”萧景琰快速说，“我会说，这是你在深山里发现的仙种，只有你会种。你愿意献给朝廷，推广天下，解万民饥荒。条件是，朝廷保你周全，给你爵位，给你田产，让你安心种地，研究美食。”

他顿了顿：“这样，周文远不敢动你，其他势力也不敢动你。你可以光明正大开酒楼，光明正大卖菜谱，谁想找你麻烦，先问问朝廷同不同意。”

林笑笑愣住了。

献出去？献给皇帝？

“可是…这种子只有十颗，我还没研究出怎么留种…”

“那不重要。”萧景琰说，“重要的是态度。你献了，就是忠臣，是功臣。谁敢动功臣，就是跟朝廷作对。至于种子…你就说，仙种娇贵，一年只能种一季，还要特殊方法培育。慢慢研究，不急。”

林笑笑明白了。这是要借朝廷的势，狐假虎威。

“可是皇上会信吗？”

“我父皇…”萧景琰笑了笑，“他老人家，最爱吃。你只要能做出一道让他惊艳的菜，别说七彩玉米，就是你说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他也信。”

林笑笑：“……行。”

“那明天，周文远来的时候，你就这么办。”萧景琰说，“我就在隔壁，见机行事。”

“好。”

萧景琰走了，带着一脸“这事稳了”的表情。林笑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百感交集。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东家。”唐葫又凑过来了，手里举着根糖葫芦，这次居然…像样了？红彤彤的山楂，均匀的糖衣，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哟，成了？”林笑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适中，糖衣脆，山楂新鲜，不错。

“嘿嘿，练了一下午。”唐葫搓着手，“那个…东家，明天要是打起来，我能动手吗？”

“打谁？”

“谁找茬打谁。”唐葫眼睛发亮，“我这糖葫芦签子，好久没见血了，怪想的。”

林笑笑：“……尽量别出人命。”

“得嘞！”

唐葫欢天喜地地走了，继续去熬他的糖浆。林笑笑回到屋里，林小宝正在算账。

“姐，萧景琰说的，我觉得可行。”小家伙拨着算盘——是薛神医药箱里顺的，说是用来算药方的。

“嗯。”

“但有个问题。”林小宝抬头，“献玉米，得进京。进京，就会见到皇上。见到皇上，就有可能暴露你的身份。你手腕上的胎记，你背上的菜谱纹身，都是隐患。”

林笑笑沉默。

“所以，在进京前，我们要做好准备。”林小宝说，“第一，胎记要想办法遮住。第二，菜谱纹身…得处理掉。”

“怎么处理？”

“洗掉。”林小宝说，“用特殊的药水，可以暂时洗掉纹身，需要的时候再显形。这个，薛神医应该有办法。”

“第三呢？”

“第三，”林小宝看着她，“我们要有自己的势力。刺客联盟可以合作，但不能依靠。我们要有钱，有人，有情报网。酒楼是个开始，但不够。”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结构图：“这是我设计的。酒楼明面上卖菜，暗地里收集情报。用菜谱当诱饵，吸引各方势力，从中筛选可以合作的人。用七彩玉米当筹码，和朝廷谈条件。等我们攒够资本，就离开这里，去江南，建立我们自己的地盘。”

纸上写着：酒楼部、情报部、农业部、安保部…像个小型商业帝国。

林笑笑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小宝。”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很想当皇帝？”

林小宝一愣，笑了：“不想。当皇帝太累，天天批奏折，睡不好觉。我就想当个有钱人，天天吃好吃的，看姐姐做饭，看奶奶晒太阳。”

他说得很轻松，但林笑笑听出了里面的疲惫。

上辈子，他一定很累吧。一个人，扛着仇恨，扛着责任，扛着整个天下。

“这辈子不会了。”她摸摸他的头，“这辈子，姐姐陪你。你想当有钱人，姐姐就陪你挣钱。你想吃好吃的，姐姐就给你做。天塌下来，姐姐先顶着。”

林小宝眼圈红了，但他没哭，只是重重点头：“嗯！”

夜深了。

林笑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会发生什么？周文远会信吗？皇帝会喜欢她的菜吗？刺客联盟靠谱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但她不怕。

她有锅，有刀，有手艺。有奶奶，有小宝，有…一帮不靠谱的保镖。

还有，一颗想活下去的心。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院墙上，唐葫蹲在那儿，啃着糖葫芦，看着远处的山林。嘴里哼着小调，调子荒腔走板，但很欢快。

“糖葫芦甜，糖葫芦酸，糖葫芦里藏飞镖…”

“东家凶，东家好，东家的红烧肉真香…”

夜色中，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院子。唐葫眼睛一眯，手里的糖葫芦签子转了个圈。

“几位，这么晚了，有事？”

黑影停住。为首的那个沉声道：“奉周大人之命，请林姑娘过府一叙。”

“周大人？”唐葫笑了，“哪个周大人？是那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还是那个想偷菜谱的周扒皮？”

黑影：“……”

“回去告诉他，”唐葫站起来，手里的糖葫芦签子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想见我们东家，明天白天，光明正大地来。晚上鬼鬼祟祟的，容易…丢命。”

话音未落，几道银光闪过。

“叮叮叮！”

黑影们挥刀格挡，糖葫芦签子钉在地上，入土三分。

“好功夫。”为首的黑影沉声道，“但凭你一人，拦不住我们。”

“谁说我是一个人了？”唐葫咧嘴一笑。

墙头，屋顶，树上，突然冒出十几个人。有卖糖葫芦的老头，有打更的，有货郎，有樵夫…白天那些“邻居”，全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糖葫芦架子，更锣，扁担，柴刀…

但眼神是一样的，冰冷，锐利，杀气腾腾。

黑影们沉默了。

“刺客联盟江南分舵，全体在此。”唐葫咬了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想动我们东家，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同不同意。”

空气凝固了。

良久，为首的黑影抱拳：“得罪了。”

他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唐葫吐掉山楂籽，对其他人摆摆手：“散了散了，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大戏要看呢。”

众人嘻嘻哈哈地散了。唐葫蹲回墙头，继续啃他的糖葫芦，哼他的小调。

月光下，小院安静如初。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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