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武院逢少年

离了石碣村水泊，白清玄孤身东行。他脚下不急，心中却明镜也似，映着这渐变的世道——离乡愈远，人烟愈稠，那弥漫天地间的浊气也愈发纷杂粘腻。济州府的城墙在望时，日头已偏西。

他未入城门，却被城西一阵中气十足的呼喝与整齐的踏步声吸引。循声而去，见一片开阔校场，辕门上悬一匾：“济州武备堂”。此处非是军营，乃是州府设下，遴选民间健儿、教习基础武艺、为厢军及东京诸班直输送“好苗子”的所在。

白清玄驻足场外，目光淡淡扫过场内操练的数十少年。这些少年大多十五六岁年纪，血气方刚，练得认真，然身上气息驳杂，骄躁、虚荣、蛮勇之气混杂，皆是未经雕琢的璞玉，也最易沾染尘埃。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的少年，正独自练习棍棒。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与石秀相仿，身量已长成，眉目间却犹带三分稚气。他练的并非高深套路，只是最基础的“巡城棍”，一板一眼，劲力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沉凝与准确。尤其那双眼，紧盯着手中白蜡杆，专注至极，仿佛天地间只剩此棍，自有一股旁若无人的专注。

但白清玄看得更深。这少年周身上下，隐隐有一层极淡却清亮的星辉，是天罡正色无疑。只是这星辉之外，已有几丝若有若无的“浊气”如烟似缕，缠绕不去——那不是凶戾，而是一种 “对自身技艺近乎苛刻的执着”、“对周围嘈杂环境隐约的疏离与不耐”、以及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因出身寒素而对“出人头地”超乎常人的渴望。

这浊气与他骨子里那份天生的、不容折辱的“傲性”交织在一起，让他显得比同龄人更加沉默，也更加……易折。

“林冲！发什么呆！过来与李四对练！”场中教头一声大喝。

被唤作“林冲”的蓝衣少年收棍立定，沉声应道：“是。”声音清朗，却没什么温度。他走到场中，与另一名体格魁梧的少年相对而立。

名为对练，实是那李四得了教头眼色，棍法陡然变得刁钻泼辣，招招指向林冲下盘与关节，已带了几分实战的狠劲与戏耍。周围少年渐渐围拢，哄笑起哄。

林冲眉峰微蹙，却不慌乱，依旧以那套“巡城棍”稳守。他步法扎实，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格开攻击，守得滴水不漏。十数招后，李四久攻不下，焦躁起来，猛地一棍横扫，直击林冲小腿，力道已失分寸。

林冲眼中锐光一闪，不退反进，手中棍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啪”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点在李四手腕之上。

“哎哟！”李四痛呼一声，木棍脱手。林冲则已收棍后退，依旧那副沉静模样，只是呼吸略急，额角见汗。

“好！”那教头眼睛一亮，喝道，“林冲，你这‘点’字诀，火候渐深！不过，比武较技，也须知进退，莫要太过较真。”

林冲抱拳：“弟子谨记。”话虽如此，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却显出一丝不以为然。他赢在技艺，却似并未赢得同伴敬意，反因那“较真”二字，引来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喧哗。几个锦衣豪仆拥着一个华服青年，大摇大摆走了进来。那青年面色虚白，眼袋浮肿，正是本州某位判官家的衙内，有名的纨绔。

“哟，练着呢？”衙内摇着折扇，踱到场中，目光扫过一众少年，最后落在刚刚收棍、身姿挺拔的林冲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叫什么？身手不错嘛，跟我回府，给我做个贴身伴当，可比在这破武堂有出息。”

言语轻佻，目光将林冲上下打量，如同审视货物。那教头脸色一僵，欲言又止。

林冲握着木棍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迎上衙内的目光，那眼底的疏离与不耐瞬间化为清晰的冷意，混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怒色。那份深藏的、因出身而格外敏感的自尊，此刻被狠狠刺痛。

“林冲乃武备堂弟子，蒙州府供养，习艺报国。”他一字一句，声音冷硬如铁，“衙内美意，心领。林冲志不在此。”

“报国？就凭你？”衙内仿佛听到了笑话，折扇一合，指着林冲鼻子，“一个破落户子弟，进了武备堂就真当自己是人物了？本公子抬举你，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哄——”周围少年一阵骚动，有幸灾乐祸，也有面露不忿却不敢言的。

林冲胸膛微微起伏，那抹冷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锋芒。白清玄清晰地看到，他周身的星辉猛地一炽，而那几缕浊气也随之扭动、膨胀，愤怒、屈辱、以及一种“竖子安敢辱我”的激烈情绪骤然升腾，几乎要冲垮他那沉稳的外壳。

就在他即将爆发或说出更决绝话语的刹那，场边兵器架上，一杆用来示范的旧铁枪，不知怎的，“哐当”一声突然倾倒，重重砸在地上，声响惊人。

众人都被这突兀的响声惊得一怔。衙内也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辱骂噎了回去。

林冲也是一怔，那即将爆发的情绪被这意外打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这瞬息的空隙，强行将翻涌的气血与怒火压了下去。他知道，这一拳若挥出，这一口气若争了，在这济州府，他的“前程”也就到头了。

他不再看那衙内，转向教头，重重一抱拳：“教头，弟子今日功课已毕，先行告退。”说罢，竟不再理会任何人，提着木棍，转身大步向武堂后门走去。背影挺直如枪，却绷着一股僵硬的力道。

衙内回过神来，自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对着林冲背影骂了几句“不识抬举”、“穷酸硬骨”，悻悻而去。

白清玄静立原地，方才那铁枪，是他以一线微不可查的仙息悄然触动。他望着林冲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目光深邃。

此子星质清朗，傲骨天成，浊气初生。今日之辱，他忍下了，靠的是理智与对“前程”的顾忌，而非真正的豁达。那浊气——对认可的渴望、对折辱的愤懑、对自身地位的不安——已借此机缘，又深种一分。尤其那最后强行压下的怒火，并未消散，反而与那傲骨凝结，化为心底一根更冷更硬的刺。

此子如玉，已有裂痕。若放任不管，待他将来携此心性步入更复杂险恶的境地，这裂痕恐将成为其性格中偏执、阴郁乃至爆裂的根源。

点化当趁早。只是，这般心高气傲、心思渐沉的少年，寻常说教全然无用。需得寻一个契机，让他自己“看见”那根刺，方有一线松动之机。

白清玄转身，缓步离去，心中已有计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