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陆总监

苏小冉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每天在陆寒舟桌上放一张手绘“职场小贴士”。

画风丑没关系。内容有用就行。

她早上七点就出门了，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公司里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机器嗡嗡地响。苏小冉跟阿姨打了个招呼，阿姨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新人来得比保洁还早，有病吧”。

她走到陆寒舟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但没锁——昨天她观察过，陆寒舟的办公室晚上不锁门，保洁阿姨要进去打扫。

她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很暗，窗帘拉着。苏小冉没开灯，摸黑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很干净。一个台灯，一个笔筒，一个杯垫，没有相框，没有摆件，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连电脑都是合上的。

她把那张折叠好的A4纸放在杯垫旁边，压了一个角在笔筒下面，确保不会被风吹走。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张纸。

火柴人。歪的。对话框箭头指错了方向。

……算了。内容最重要。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来了。

苏小冉坐在工位上，假装在认真看资料，余光一直瞄着陆寒舟办公室的方向。

八点四十五，陆寒舟从电梯里走出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手里照样端着一杯美式。头发比昨天稍微乱了一点，像是被风吹的。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苏小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看到吗？

会扔吗？

会骂人吗？

三分钟后，陆寒舟端着咖啡出来了。

他走向茶水间，路过公共区的时候，目光没有往苏小冉这边看。

苏小冉松了一口气。

他没拿着那张纸出来骂人。

这就是进步。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小冉去了一趟陆寒舟办公室门口。

假装路过。

透过玻璃墙，她看了一眼他的办公桌。

那张纸还在。

没有被揉成团，没有被扔进垃圾桶，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杯垫旁边，像是被随手放在那里的。

苏小冉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没扔。

她快步走回工位，脸上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林妙妙从旁边探过头来：“你怎么了？笑得这么诡异。”

“没有啊。”苏小冉收起笑容，“就是……今天天气不错。”

林妙妙看了一眼窗外——阴天，灰蒙蒙的。

“……嗯，是不错。”

下午，周姐又给了苏小冉一堆活。

“把这些发票按项目编号整理好，贴到对应的报销单上。”

苏小冉接过那摞发票，厚厚一沓，至少上百张。

“今天下班前？”

“明天中午之前就行。”周姐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的，像机关枪。

苏小冉低头看那摞发票。有餐饮发票、打车发票、办公用品发票，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类目的，上面写的字她看不太懂。

这要整理到什么时候？

她看了一眼林妙妙。林妙妙今天没什么活，正在逛淘宝，页面停留在某个轻奢品牌的连衣裙上，单价一千二。

实习生和实习生之间的差距，怎么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苏小冉叹了口气，开始整理发票。

五点半，苏小冉的微信震了一下。

林妙妙发来一条消息：「小冉，我先走了哈，今天约了瑜伽课。你那个发票整理完了吗？」

「还没，明天再弄。」

「加油加油！」

苏小冉放下手机，继续贴发票。

六点，张力走了。

六点二十，陈曦走了。

六点四十，赵富贵端着保温杯从她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发票。

“还在弄？”

“嗯。”

“周姐给你的？”

“嗯。”

赵富贵点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七点，苏小冉终于贴完了最后一张发票。

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技术部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到几个男生在讨论代码。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路过陆寒舟办公室的时候，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陆寒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轮廓比白天看起来柔和了一点。

她注意到那张纸还在杯垫旁边。

陆寒舟的手边放着一支笔，笔尖点在另一份文件上，但他的目光是往旁边偏的。

偏的方向——是那张纸。

苏小冉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在看。

她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向电梯。

回到家，苏小冉坐在书桌前，拿出彩色铅笔。

她想了想，开始画第二张。

今天的主题是：“发邮件之前，先检查附件。别只写‘见附件’然后忘了贴。”

火柴人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画完之后看了看。

比昨天好一点。

火柴人的身体没那么歪了，对话框的箭头也指对了方向。

但还是很丑。

算了。丑就丑吧。内容有用就行。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有没有扔那张纸？

因为他是我领导？

还是因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睡觉。

第二天早上，苏小冉又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保洁阿姨。

阿姨看到她，这次多看了两眼，大概在想“这人怎么又来了”。

苏小冉走到陆寒舟办公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昨天的纸还在杯垫旁边。没有被扔掉，但也没有被收起来，就那样原封不动地放着。

她把新的纸放上去，把昨天的纸拿走了。

拿走的那个瞬间，她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吗？

他觉得有用吗？

还是根本没注意到？

她把昨天的纸折好，塞进自己的包里，走出了办公室。

八点四十五，陆寒舟来了。

苏小冉坐在工位上，假装在看报销单，余光盯着他的办公室门。

他推门进去。

三十秒后，他出来了。

手里端着咖啡杯，往茶水间的方向走。

路过公共区的时候——

他看了苏小冉一眼。

就一眼。很快。不到半秒。

但苏小冉确定，他看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报销单，耳朵开始发烫。

他看我了。

是因为那张纸吗？

还是因为“英年早逝”？

还是因为我今天穿了白衬衫昨天也穿了白衬衫他觉得我是不是没换衣服？

——我确实没换。但那是因为这件最显瘦！

中午，苏小冉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遇到了赵富贵。

赵富贵正在泡茶，动作很慢，先洗了一遍茶叶，把水倒掉，再倒新的水。

“赵哥，你泡个茶这么讲究？”

“当然。”赵富贵把杯盖盖上，“茶是有灵魂的，你得尊重它。”

苏小冉接了杯白开水，站在旁边等水烧开——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赵哥，我问你个事。”

“说。”

“你刚来公司的时候……怎么让领导记住你的？”

赵富贵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把陆总监的咖啡打翻了。”

苏小冉愣了一下。

“泼了他一身？”

“对。白衬衫。”赵富贵回忆了一下，表情像是在讲一个很遥远的传说，“他当时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想杀了我，但又觉得杀了我太麻烦。”

“然后呢？”

“然后他就记住我了。”赵富贵喝了口茶，“到现在，他每次看到我端杯子，都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一步。”

苏小冉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他记住你，不一定是好事？”

“我的意思是——让他记住你，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比你是个透明人强。”赵富贵放下杯子，看着她，“你那个‘英年早逝’，挺好的。至少他不会把你跟其他实习生搞混。”

苏小冉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但你如果想让他记住你的名字，而不是你的嘴瓢……”赵富贵想了想，“你得让他看到你有用。”

“有用？”

“对。不是端茶倒水的那种有用，是脑子里的那种有用。”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陆寒舟这个人，他不吃马屁，不吃苦肉计，他只认一个东西——本事。”

他说完，端着茶杯走了。

苏小冉站在茶水间，盯着饮水机上跳动的温度数字。

本事。

我有什么本事？

会画丑了吧唧的火柴人算吗？

下午，苏小冉把那摞发票的报销单送去了周姐办公室。

周姐翻了翻，点了点头：“可以，贴得挺整齐的。”

这是苏小冉入职以来，得到的第一个正面评价。

她走出周姐办公室的时候，心情好了一点。

然后她路过陆寒舟办公室，又看了一眼。

今天的纸上，压在了笔筒下面。

位置和昨天不一样。

说明他动过。

苏小冉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开了。

晚上回到家，苏小冉坐在书桌前，拿出彩色铅笔。

她想了想，开始画第三张。

今天的主题是：“开会之前，先确认会议目标。没有目标的会议，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浪费时间。”

火柴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前面，桌子上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旁边站着另一个火柴人，对话框里写着：“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开会？”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

这次火柴人的身体是直的。

虽然胳膊还是画得像香肠。

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人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打开手机，看到林妙妙发了一条朋友圈：

「入职第三天，已经开始独立写方案了。感谢橙子科技的信任，感谢陆总监的指导！」

配图是她工位上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XX项目推广方案_v1”。旁边放着一杯星巴克，杯子上写着她的名字。

苏小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独立写方案？陆总监指导？

陆总监指导她了吗？

我怎么没看到？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算了。别人怎么样，不关我的事。

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画好我的火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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