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舷窗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刮。我从廊桥走出来,没有托运的行李,只有一个旧双肩包,里面装着那台存了所有证据的笔记本和两部手机。方卫国在出口等我,穿着便装,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看到我出来,没说话,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车在停车场。”
“老张那边怎么样?”
“他没事。陈建国还在瑞士,没回来。”
去停车场的路上,方卫国把这两天的情跟我说了。陈建国在我走的那天就换了酒店,换到了苏黎世郊外的一栋别墅里,那是他早几年买的房产。他没有跑,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他在瑞士,我在国内,我抓不了他。
“国际刑警那边怎么说?”我问。
“在走程序。但瑞士那边不是太配合,说要时间。陈建国在瑞士有律师,有资产,有人脉,一时半会动不了他。”
方卫国把车开得不快不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一下一下,像钟摆,像倒计时。
“林峰,你这次去瑞士,打草惊蛇了。”
“我知道。”
“他以后会更小心。”
“他再小心,也有人盯着他。”
方卫国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是说那个匿名信的人?”
“嗯。”
“他到底是谁?你查到了吗?”
“没有。但他一直在帮我们。”
回到北京的小旅馆,天已经快黑了。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对面的楼顶。我洗了把脸,坐在床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看。陈建国站在酒店门口的背影,驼背,左肩低,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我把照片放大,盯着他的后脑勺,好像能从那里看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
手机响了。赵凯打来的。
“林队,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陈建国的事,怎么办?”
“等。等国际刑警的消息。”
“你女儿那边,我让人盯着呢,没事。”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北京的小旅馆,天花板没有水渍。但我脑子里还是那块蝴蝶形状的霉斑。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但它飞不起来。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建国的脸。他说的话,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你回不去了。”他以为他能困住我,但我回来了。不是因为他放了我,是因为有人帮我。老张,方卫国,还有那个在暗处的人。他们都在帮我,用自己的方式。
天亮了。雪停了。窗外的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盖了一层棉被。我起床,洗了脸,收拾好东西,下楼退房。方卫国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给我。
“吃了吗?”
“还没。”
“吃吧。狗不理的。”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烫嘴。
“方组长,你今天回省城?”
“回。你呢?”
“回滨州。”
“陈建国的事,你别急。我帮你盯着。”
“好。”
火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拉好拉链,压在胳膊底下。窗外的田野覆盖着白雪,一望无际。冬小麦在雪下面睡着,等着春天。火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滨州。天已经快黑了,出站口人不多,赵凯在等我,穿着警服,站在路灯下。
“林队。”
“等多久了?”
“没多久。”
他接过我的双肩包,往停车场走。
“林队,你不在的这两天,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省厅来人了,要调你的档案。”
“调什么档案?”
“锦程加油站案子的所有卷宗。他们说上面要复核。”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上面是哪儿?”
“不知道。他们没说。”
回到市局,我直接去了档案室。门锁着,没被动过。我打开门,拉开抽屉,那个U盘还在。我把它装进口袋,锁好门,回了办公室。
赵凯跟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我桌上。
“林队,你觉得是谁要调你的档案?”
“陈建国。他怕我手里有证据,想提前销毁。”
“他调得走吗?”
“调不走。原件都在省厅,我只留了复印件。”
“复印件他也想调。”
“让他调。他调走了,我U盘里还有。”
省厅的人第二天就到了。两个人,一个姓孟,一个姓李。他们直接找到我,出示了调阅函,上面盖着省厅刑侦总队的公章。我把锦程加油站案子的卷宗全部搬出来,放在桌上。他们翻了翻,装进纸箱,封好,带走了。
“林队,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都在这里。”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再问,走了。
赵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队,他们真的只调卷宗吗?”
“也许。也许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我。他们想调走我。”
方卫国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档案室整理旧卷宗。
“林峰,省厅要去调你的档案,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他们不是调卷宗,是调你。他们想把你从滨州调走,调到省城,调到他们能看着的地方。”
“谁的主意?”
“陈建国。他在瑞士,但他的手能伸回来。”
“他伸得再长,也有够不着的地方。”
“哪里?”
“我心里。”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这个人,太犟。”
调令来得比我想象的快。省厅红头文件,调林峰同志到省厅刑侦总队工作,即日报到。赵凯看到文件的时候,脸色白了。
“林队,你不能去。去了,你就被他们盯死了。”
“不去就是抗命。”
“抗命也比去送死强。”
我把文件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我去。”
“你疯了?”
“没疯。他们想看着我,我就去让他们看。我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反而不会动我。”
去省城的前一天,我回了趟家。女儿在学校,没回来。我一个人收拾东西,衣服、书、那个U盘。把U盘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这个U盘,跟了我快两年了。里面装着所有人的罪证,张磊、陈阳、林晓、王强、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孙建国、李维民、陈建国。所有的人,都在这小小的U盘里。它躺在我的手心,冰凉,硌手。
我把U盘装进贴身口袋,拉好拉链。
然后我给方卫国打了电话。“方组长,我明天去省城报到。”
“你真去?”
“真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去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省城,省厅刑侦总队。报到的地点在七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副总队长室”。我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副总队长姓马,五十多岁,脸很方,眉毛很浓。他看着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峰,坐。”
我坐下来。
“你的调令,是省厅党组研究决定的。从明天起,你在刑侦总队工作,负责积案清理。”
“积案清理?”
“对。就是把那些没破的旧案子翻出来,重新查。”
“我手里的锦程加油站案子呢?”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你不用再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马总,那个案子还没结。”
“结了。李维民判了,李维国判了,陈建国在逃。剩下的,由国际刑警处理。你管不了了。”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我管不了了。
“林峰,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那你去吧。人事处会给你安排办公室。”
办公室在五楼,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北,没有阳光。我坐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楼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值班室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吃泡面。一切如常。
赵凯打来电话。“林队,报到了吗?”
“报了。”
“他们让你干什么?”
“清理积案。”
“积案?那些陈年老案?”
“嗯。”
“他们是想把你支开。”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查。查那些积案,说不定能查到陈建国的线索。”
积案卷宗堆了一柜子,都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年前的案子。有的破了,有的没破,有的破了但抓不到人,有的抓到了但证据不足放了。我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天的下午,在一份卷宗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沈万年。
不是主犯,是证人。二十年前,沈万年还是个建材商人的时候,在一起经济纠纷案里做过证人。那案子不大,涉案金额才几十万,但卷宗里有一份沈万年的证词,手写的,字迹潦草。证词的最后,有沈万年的签名,还有他的指纹。
我把那份证词复印了一份,存进了U盘。沈万年死了,但他的指纹还在。如果陈建国涉案的证据上有沈万年的指纹,那就能证明他们之间的联系。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方组长,你能帮我查一下陈建国在瑞士的房产吗?”
“怎么查?”
“找老张。他认识那边的人。”
“你要干嘛?”
“我想证明那房子是沈万年出钱买的。”
“你能证明吗?”
“能。沈万年有指纹在卷宗里。如果他买房的文件上有沈万年的指纹,那就对上了。”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这个人,太犟。”
方卫国找老张帮忙。老张在瑞士找了个私家侦探,去查陈建国那栋别墅的购房记录。等了半个月,消息来了。那栋别墅是五年前买的,当时的房价是两百万瑞士法郎。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清,资金来源是一家香港公司。那家公司的股东,是沈万年。
“方组长,你能拿到那份购房合同吗?”
“能。老张已经在弄了。”
“要多久?”
“一个月。”
等了一个月,那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到了我手上。合同上有陈建国的签名,还有沈万年的签名。两个人的笔迹,和卷宗里的一模一样。我把两份签名放在一起比对,一笔一划,一模一样。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这份合同能证明沈万年给陈建国买房,但证明不了陈建国知道那笔钱是沈万年的。”
“他怎么解释?”
“他可以说他不知道,是他儿子办的。”
又是不知道。又是推给家人。
“方组长,陈建国还在瑞士吗?”
“在。国际刑警那边还没批逮捕令。”
“还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永远。”
陈建国的事,又搁置了。不是不查了,是查不了。他在瑞士,我在国内。国际刑警不配合,我够不着他。
我开始清理积案。那些陈年老案,有的已经过了追诉期,有的嫌疑人已经死了,有的卷宗都发霉了。我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看那些死者的照片,看那些家属的眼泪,看那些警察的笔记。有些案子,破了。有些案子,没破。有些案子,破了一半。
那天下午,我翻到一个案子。二十年前,滨州一起抢劫杀人案,死者是个出租车司机,被乘客用刀捅死的。案子没破,嫌疑人没抓到。卷宗里有一份目击者的证词,说看到嫌疑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记不全,只记得后几位是“988”。
988。我盯着那三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李维民的车牌号,是988。李维国的,也是988。陈建国的,也是988。他们三兄弟的车牌号,都是988。
这个数字,是他们家的习惯,还是——巧合?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方组长,你能帮我查一下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他们三个的车牌号吗?”
“查到了,都是988。怎么了?”
“二十年前一起抢劫杀人案,嫌疑人上的车就是988。”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是他们中的一个干的?”
“也许。”
“但那案子过了追诉期,查不了了。”
“查不了,也要查。为了那个死去的出租车司机。”
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家属,还在滨州。我找到了他的女儿,已经快四十岁了,在工厂上班。她看到我,没认出我来。我说我是警察,来查她父亲的案子。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二十年了,你们还没抓到凶手?”
“快了。我来就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看到那辆车的车牌号?”
“有。一个老人,他记下了后几位,988。但他后来不敢作证,怕被报复。”
“那个老人还在吗?”
“不在了。早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您父亲的事,我会查到底。”
“谢谢。”
从她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夜风很冷,吹得烟头忽明忽暗。赵凯打来电话。“林队,你查到什么了?”
“那辆车的车牌号是988。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的车都是988。”
“你怀疑他们中的一个?”
“也许。”
“但案子过了追诉期,查不了了。”
“查不了也要查。为了那个死去的出租车司机。”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不是蝴蝶形状,是圆形的,像一只眼睛。它在看着我,好像在问我:你还能查下去吗?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它还在,里面的东西还在。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它很轻,但它很重。
手机响了。方卫国打来的。“林峰,国际刑警批了。陈建国的逮捕令下来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瑞士警方会去抓他。”
“能抓到吗?”
“能。他跑不掉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
“林峰,你在听吗?”
“在。”
“案子终于要结了。”
“结了。”
(第三十章完)
> 国际刑警批了逮捕令,陈建国跑不掉了。但他会认罪吗?还是像以前一样,把责任推给家人?
> 那个出租车司机的案子,过了追诉期,查不了了。但林峰知道,凶手还在。他还在外面,还在开车,车牌号还是988。
> 你以为你走到了终点,其实你只是走到了另一个起点。这个案子结了,还有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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