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加油站的火

锦程加油站的窃听器案子结了快半年。陈军在监狱里，李维民死了，周建明死了，吴建国死了。那些人，死的死，关的关，没人再出来作案。锦程加油站换了两任老板，员工换了好几茬。加油机换成了最新型号，带人脸识别和自动支付。一切都很正常。

那天凌晨，我接到赵凯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急：“林队，锦程加油站着火了。”

我赶到的时候，火已经扑灭了。加油站的便利店烧了一半，屋顶塌了，玻璃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水汽。消防队说是人为纵火，有人从窗户泼了汽油，然后点了火。

“监控拍到人了吗？”

“拍到了。一个人，戴着头套，看不清脸。”

赵凯把监控画面调给我看。凌晨两点十三分，一个人影出现在便利店后窗。他拎着一个塑料桶，往窗户上泼了什么，然后掏出打火机。火光一闪，窗户就着了。他转身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林峰，锦程加油站的火，不是普通的纵火。”

“你知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火扑灭之后，消防队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个保险柜，被烧得变了形。里面有一沓文件，被水泡了，但还能看清。”

“什么文件？”

“沈万年以前的账本。记录了他给所有人送钱的明细。包括李维民、周建明、吴建国、孙建国、刘志远、赵明远、陈卫国、陈国平。还有一个人，名字被烧掉了，看不清。”

方卫国把那个账本的照片发给我。纸页边缘烧焦了，中间部分被水泡得字迹模糊。但有一页的角落，隐约能看到一个名字的偏旁。左边一个“阝”，右边一个“元”。阮？还是院？不是。是那个人的姓。陈。左边“阝”，右边“东”——陈。

陈什么？陈军？陈军已经在监狱里了。不是他。是另一个姓陈的。

“方组长，能修复那个字吗？”

“技术组在试，需要时间。”

锦程加油站的火，不是偶然。有人想烧掉那个账本，不想让人看到那个名字。那个人还在，还在害怕。他以为账本烧了，就没人知道他了。但他没想到，账本没烧透，还有残页。

赵凯说，会不会是沈万年的人？我说，沈万年的人都抓了。

“那是谁？”

“一个我们没想到的人。”

方卫国查了加油站周边一个月的监控，发现了纵火者的行踪。他骑一辆电动车，戴着头套，从城东过来，烧完就往城西跑。方卫国追踪电动车的轨迹，发现它最后停在城西一个旧小区里。车主叫刘建国，四十五岁，在滨州一家工厂打工。

方卫国带人去了刘建国家。门锁着，没人。邻居说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他跑了。他知道监控拍到了他的电动车，所以提前跑了。但他跑之前，在屋里留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信是写给林峰的。

“林峰，那个账本上的名字，是我。我是陈卫国的私生子。我爸不认我，但我认他。他收了沈万年的钱，我也收了。他不认罪，我替他认。我烧账本，不是怕自己被抓，是怕我爸的名声毁了。他已经死了，我不想让他的事被人知道。”

陈卫国，方卫国的哥哥。他死了，在监狱里病死的。他的私生子，在外面，替他烧账本，替他认罪。

方卫国看到信，沉默了很久。

“林峰，我哥的事，我不知道。”

“我知道。”

“他的私生子，我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方卫国申请了对刘建国的通缉令。抓了半个月，没抓到。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了。但他留下了信，留下了话。他替他爸认了罪，替他爸烧了账本。他做了他爸没做的事。案子结了，但刘建国没抓到。他还在外面，也许在某个小镇，也许在某个国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爸的名声保住了。

锦程加油站重新装修了，换了招牌，换了灯箱。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了，风一吹，哗哗响。老板换了一个年轻人，姓王，三十出头，说话很客气。他不知道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也没人告诉他。

赵凯说，林队，案子都结了，你还来干嘛？我说，来看看。

我站在加油机旁边，点了一支烟。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那两个字，还刻在加油机上——“救我”。被火烧过，被水冲过，但还在。张伟刻的，他后来被抓了，判了两年，出来了。他回老家了，没再来滨州。

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林峰，刘建国找到了。”

“在哪儿？”

“省城，他去找他爸的墓了。”

方卫国带人去了省城公墓。刘建国跪在他爸的墓前，低着头，不说话。他看到警察，没跑。他站起来，跟着走了。

“刘建国，你为什么要烧锦程加油站？”

“因为那里有我爸的账本。我不想让人看到。”

“你爸已经死了。”

“我知道。但他的名声还在。”

刘建国被抓了，判了七年。他烧了加油站，毁了账本，但他认罪了。他替他爸赎罪，替他爸坐牢。方卫国说，他哥要是知道，会怎么想？我说，不知道。他哥在监狱里病死了，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了。

案子彻底结了。锦程加油站的灯箱换了新的，不再晃了。加油机换了一批又一批，窃听器再也没有出现过。手套不再换颜色，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外面了。

我坐在档案室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赵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林队，新案子。”

“什么案子？”

“城东一个小区，有人报警说家里被装了窃听器。”

我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一只戴着银色手套的手。

（第四十三章完）

> 锦程加油站的案子彻底结了。但城东小区又发现了窃听器，银色手套。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个人。

> 罪犯抓不完，案子查不完。但你还是要查，因为你是警察。

> 生活还在继续，灯箱换了新的，不再晃了。但那些颜色，还留在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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