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镜子里的陌生人

刘建国回老家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整理自己的办公桌。不是要调走，是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归置。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沓老照片，是刚入警时拍的。我一张一张地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二十年前拍的，背景是锦程加油站。老式的灯箱，灰白色的墙面，门口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警服。我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年轻，头发还黑着，笑得挺憨。我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穿着深色夹克。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翻到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滨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合影，2003年秋”。下面是一串名字。我一行一行地找，找到我自己的名字，在旁边找到了另一个——“刘建国”。

刘建国。不是锦程加油站的员工，不是货车司机，不是李维民的大学同学，不是第三任老板。是警察，我的同事。

我握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我认识刘建国，但他不是给我寄匿名信的那个人。那个人是锦程加油站的第三任老板。同名同姓，但不是同一个人。我拿起电话，拨了赵凯的号码。

“赵凯，你认识一个叫刘建国的警察吗？”

“不认识。怎么了？”

“我在一张老照片上看到他的名字。他是我的同事。”

“你忘了他？”

“忘了。”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林队，你以前是不是失忆过？”

失忆。刘志远说过，孙老说过，方卫国也说过。我选择性遗忘了一些事。我忘了八年前举报周建明的事，忘了在档案室待的那两年。如果还能忘了别的——忘了认识刘建国，忘了一起办过案，忘了他为什么离开。

我去了省城，找方卫国。他坐在阳台上，猫趴在他腿上。我把照片递给他，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我认识。”方卫国摘下眼镜。“刘建国，省厅刑侦总队的，二十年前调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

“他是我的同事？”

“是。你们一起办过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锦程加油站的案子。第一任老板林建国失踪的案子。”

我愣住了。林建国失踪的案子，我办过？我不记得了。

“方组长，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那案子后来被压下来了，你也被调走了。”

“谁压的？”

“孙老。”

孙老。他已经判了缓刑，住在青瓦宅。我去找他。他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看到我，没说话。

“孙老，林建国失踪的案子，我办过？”

“办过。”

“为什么我记不起来了？”

孙老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因为有人给你下了药。”

“下药？”

“对。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有人怕了，在你水里下了药。你失忆了，案子也压下来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在抖。有人给我下药，让我失忆。那个人是谁？沈万年？李维民？还是陈建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怕我知道真相。

“孙老，刘建国呢？他去哪儿了？”

“他辞职了。你失忆之后，他就辞职了。他怕也被下药。”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也许在老家，也许在国外。”

从孙老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在抖，不是怕，是气。他们给我下药，让我忘了那些事。但他们忘了，药能让一个人失忆，不能让证据消失。

我回到省城，翻出林建国失踪案的卷宗。厚厚一沓，纸页发黄。我一页一页地看，看那些现场照片，看那些证词，看那些笔记。有些字迹很熟悉，是我写的。但我记不起来了。记不起去现场，记不起问证人，记不起写那些字。

卷宗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林峰，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他们会害你。快跑。”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我认得这个字迹，是刘建国的。他在提醒我，让我跑。我没跑，我忘了。

方卫国打电话来。“林峰，刘建国查到了。他在老家，山东农村，种地。”

“我去找他。”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山东农村，那个小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我走过去，问他们刘建国住哪儿。一个老人指了指村东头。我走过去，院门关着，我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驼了。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林峰？”

“刘建国。”

“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侧身让我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他给我倒了杯茶，坐下来。

“你还记得我？”

“不记得了。但照片上有你。”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失忆了？”

“失忆了。他们给我下了药。”

“我就知道。”他低下头。“当年我提醒你，让你跑。你没跑。后来你就出事了。”

“你知道是谁下的药吗？”

“知道。李维民。他让人在你水里下了药，让你忘了查到的事。”

李维民。他在监狱里，被判了无期。我去看他。省城监狱，会见室还是那间屋子。他穿着号服，头发全白了。他看到我，没惊讶。

“林峰，你又来了。”

“来了。”

“什么事？”

“当年你给我下药的事。你还记得吗？”

李维民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我……我不记得了。”

“你记不记得，你都要说。因为有人证。”

李维民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林峰，我说了，能减刑吗？”

“不能。你已经判了。但你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李维民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李维民说，当年林建国失踪的案子，我查到了沈万年。我知道沈万年在加油站装了窃密设备，知道他在卖车主信息。我想举报，李维民怕了。他让人在我水里下了药，让我失忆。案子也压下来了。刘建国知道这件事，怕也被下药，就辞职了。

“你后悔吗？”

“后悔。但后悔也晚了。”

从监狱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不抖了，但心还在跳。我终于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们给我下药，让我忘了。但我又查了一遍，从张磊坠楼开始，一步一步，又查到了他们。他们以为能让我永远记不起来，但有些事，记不起来也会重来。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

“方组长，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林建国失踪的案子，我查过。沈万年的罪证，我找到过。他们给我下了药，让我忘了。”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打算怎么办？”

“把那些证据找出来。”

“还能找到吗？”

“能。因为刘建国替我藏起来了。”

刘建国在老家。我去找他，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旧皮箱。他把皮箱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发黄的，边角磨损。

“林峰，这些是你当年查到的证据。你让我替你保管，说你怕出事。后来你出事了，我替你藏起来了。”

我拿起那些纸，一页一页地翻。现场照片、证词、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所有的证据都在，和锦程加油站案子的证据一模一样。沈万年、李维民、陈建国、孙老。所有的人都在。我查到的，他们也查到了。但他们给我下药，让我忘了。他们以为忘了就没了，但证据还在。

“刘建国，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你查到的，我只是替你保管。”

李维民承认了当年下药的事。沈万年已经死了，陈建国在监狱里，孙老判了缓刑。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我把那些证据交给了省厅纪检组，他们看了很久。

“林峰，这些证据能证明他们当年压案、下药、毁灭证据。”

“能加刑吗？”

“能。但他们已经判了，加了也出不来。”

“那也要加。”

李维民被加判了无期，陈建国被加判了死缓，孙老被收监了。所有的人都付出了代价。但我的记忆，回不来了。那些年的事，我再也想不起来了。

刘建国在电话里说：“林峰，你恨他们吗？”

“恨。但恨也没用。”

“那你怎么办？”

“继续查案子。查下一个。”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楼，白色的，不高，门口有武警站岗。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拍得模糊，但我认出了那个地方。北京，某部委的办公楼。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这个人，你认识。他是谁，你自己查。”

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驼背，左肩低，这个体态，我见过无数次。不是孙老，不是方卫国，不是刘建国。是——我自己。

（第四十九章完）

> 那个背影是我自己。为什么？谁在拍我？为什么要把照片寄给我？

> 他们给我下药，让我忘了。但有人记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等着我想起来。

> 你以为你走到了终点，其实你只是走到了另一个起点。这张照片，会让一切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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