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锦程的幽灵

王建国。二十年前，锦程加油站的员工，在值夜班的时候失踪了。车还在，衣服还在，手机还在。人像蒸发了一样。案子查了三个月，没找到线索。卷宗发黄了，纸边都脆了，有的地方字迹模糊，看不清写了什么。我一页一页地翻，像在拼一幅碎了一地的拼图。

现场勘查记录、失踪者家属的证词、同事的证词、物证清单。物证清单里有一个烟头，是加油站监控拍到的，那个人在失踪前一晚来过加油站，加完油后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抽了一根，扔在地上。烟头被技术员捡走了，装在证物袋里，在证物室躺了二十年。

我拿起电话，拨了赵凯的号码。“赵凯，你能帮我查一下二十年前锦程加油站员工王建国失踪案的物证吗？有一个烟头，上面可能有DNA。”

“那个案子过了追诉期，查不了了。”

“查不了也要查。为了那个失踪的人。”

赵凯叹了口气。“林队，你又来了。”

赵凯帮我调了那个烟头。技术组的小王用显微镜看，上面的唾液早就干了，但DNA还在。他小心翼翼地提取，放进数据库比对。我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赵凯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抖。

“林队，比对结果出来了。”

“谁的？”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那个年代的DNA样本少，查不到是谁。”

“那怎么办？”

“等。等有人认罪。”

等。等谁认罪？沈万年死了，李维民在监狱里，李维国判了死刑，陈建国判了死缓。他们都不会认罪。但还有一个人，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我翻着卷宗，看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当年办案民警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上面写着：“王建国失踪前一天，有人看到他和一个陌生人在加油站后面的仓库里说话。那个人开着黑色的轿车，车牌号后几位是988。”

又是988。李维民的车牌号是988，李维国的是988，陈建国的是988。二十年前，那辆黑色轿车的主人，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但李维民在监狱里，李维国判了死刑，陈建国在监狱里。他们不可能再杀人了。那还有谁？988的车牌号，还有第四个人。

“赵凯，你能帮我查一下，二十年前，还有谁的车牌号是988？”

“查到了。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还有一个人——李维军。”

“李维军？”

“李维民的弟弟，老四。他一直在国外，很少回来。”

李维军。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原名李维军？不，陈建国是另一个）。等等，仔细看：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是三个。李维军是老四？那陈建国呢？需要理清。实际上，前文设定：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是三兄弟。陈建国原姓李？还是不同？为了避免混乱，我重新设定：李维民、李维国、李维军是三兄弟，陈建国是另一个。但前文陈建国是副部级，和李维民是发小？这里需要保持一致。最好简化：李维民、李维国、李维军是三兄弟，车牌都是988。陈建国是他们的保护伞。所以第四个人是李维军。

我决定：李维军，李维民和李维国的弟弟，一直在国外。他的车牌号也是988。王建国失踪那天，有人看到黑色轿车，988。很可能是李维军干的。

方卫国已经停职，我打电话给他。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李维军，我知道这个人。他在国外做建材生意，和沈万年有来往。沈万年死后，他就没回来过。”

“他能回来吗？”

“不能。他怕被抓。”

“那他怎么杀王建国？”

“也许不是他杀的。也许是李维国。”

“李维国已经判了死刑，他承认过杀张建国，但没承认杀王建国。”

“再审他。”

李维国在监狱里，等死刑复核。我去看他。省城看守所，他穿着号服，头发全白了，背驼了。他看到我，没惊讶。

“林峰，你又来了。”

“来了。”

“什么事？”

“王建国。二十年前，锦程加油站的员工。你认识他吗？”

李维国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不认识。”

“不认识？那为什么有人看到你开黑色轿车带走了他？”

“不是我。是我弟弟，李维军。”

“李维军？”

“对。他从国外回来，怕被人认出来，让我替他开车。他杀了王建国。”

“为什么？”

“因为王建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他在加油站后面的仓库里装了窃密设备，王建国看到了，想报警。李维军怕了，就杀了他。”

“埋在哪里？”

“加油站后面，那棵老槐树下面。”

又是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锦程加油站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下面埋了多少人？林建国、刘建国、张建国、王建国。所有的建国，都埋在那里。不是巧合，是故意。他们怕别人查到，所以把所有叫建国的人都杀了，埋在同一个地方，让人以为是一个案子。

我拿起电话，拨了赵凯的号码。“赵凯，带人去锦程加油站后面的老槐树下面挖。王建国应该在那里。”

“林队，你又来了。”

赵凯带人挖了三个小时，挖到了一具白骨。法医鉴定，是王建国的。他的头骨上有裂痕，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你又破了一个案子。”

“不是我破的。是李维国说的。”

“他为什么要说？”

“因为他快死了。他想在死之前，把罪孽说清楚。”

李维军还在国外，国际刑警在找他。但他跑不掉了。他杀了人，迟早要被抓。方卫国说，国际刑警已经发了红色通报，全球通缉。他躲不了多久。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你该歇歇了。”

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张磊、陈阳、林晓、王强、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孙建国、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孙老、方卫国、林建国、张建国、王建国。所有的名字，所有的罪证，都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案子终于真的真的结了。

我拿起手机，给刘建国发了条短信：“案子结了。谢谢你。”

他回了：“好。”

锦程加油站后面的老槐树，被挖了好几个坑。那些白骨被挖出来，送到法医那里做鉴定。他们的家人等了二十年、三十年，终于等到了真相。方卫国说，林建国还活着，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他们的白骨，在地下躺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安息了。

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点了一支烟。风很大，吹得烟头忽明忽暗。赵凯站在我旁边，也点了一支。

“林队，你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值得吗？”

“值得。因为那些死去的人，终于有了交代。”

“那你还查吗？”

“查。查下一个。”

“还有下一个？”

“有。只要还有案子没破，就还有下一个。”

李维军在国外被抓了。国际刑警把他引渡回来，关在省城看守所。他承认了杀王建国的事，也承认了帮李维国杀张建国的事。他说他后悔，不该回来。方卫国在电话里说：“他不回来也会被抓。国际刑警一直在找他。”

李维军被判了死刑。不是死缓，是死刑。法官说，他故意杀人，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恶劣，没有从轻情节。李维军听到判决的时候，腿软了，被法警架着拖出了法庭。

方卫国站在法院门口，点了一支烟。“林峰，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该。”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那么多人。王建国、张建国，还有别的。”

所有的案子都结了。所有的人都被判了。锦程加油站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下，再也没有白骨了。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他们的家人等了那么多年，等来一具白骨。公平吗？不公平。但这是法律。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那些旧卷宗。赵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队，你看看这个。”

“什么？”

“锦程加油站的地契。上面写着，这块地是李维民家的。”

我接过来，看了很久。锦程加油站那块地，是李维民家的。他卖给沈万年，沈万年开了加油站。李维民让人在加油机里装窃密设备，沈万年卖车主信息。他们一起赚钱，一起杀人。那块地，是罪恶的源头。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方组长，锦程加油站的地是李维民家的。”

“我知道了。”

“那块地怎么处理？”

“收归国有。不能再让它害人了。”

锦程加油站被拆了。灯箱拆了，加油机拆了，房子拆了。那块地空了，长满了荒草。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很大，枝丫光秃秃的。我站在树下，点了一支烟。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那些死去的人，也许能安息了。

方卫国打电话来。“林峰，你以后还查案子吗？”

“查。”

“查什么？”

“查下一个。”

“还有下一个？”

“有。只要还有案子没破，就还有下一个。”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那些人。张磊、陈阳、林晓、王强、林建国、张建国、王建国。他们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想问他们安息了吗，但没开口。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我坐起来，点了一支烟。手不抖了，心也不跳了。那些案子，终于结了。但我知道，还有下一个。

（第五十一章完）

> 所有的案子都结了，所有的人都被判了。锦程加油站被拆了，那棵老槐树还在。那些死去的人，也许能安息了。

> 你以为你走到了终点，其实你只是走到了另一个起点。这个案子结了，还有下一个。路很长，但必须走。

> 有些人在暗处帮你，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他们看不惯坏人。他们不露面，不求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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