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欠与还

我不查周建国了，这事我下了决心。可决心这事儿，有时候像是用纸糊的墙，看着结实，风一吹就透。我回了省城，闷在档案室里，一卷一卷地整理旧案子，但脑子里全是他。周建国。影子。师父的儿子。副部级。

我那师父，老周。他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很多人的命，可他的儿子在暗处，用一条又一条的命搭起了自己的位子。我告诉自己不查了，可每次想到那些死去的人——张磊、陈阳、林晓、王强——我就觉得有一股火往头顶上蹿。

第三天，我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背驼着，左肩比右肩低。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眼神有点沉。

“师父？您怎么来了？”我愣住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声音沙哑：“来省城办点事，顺便看看你。顺道进去坐坐？”

我赶紧把他让进档案室，倒了杯热水，搬了把椅子。师父坐下来，没端杯子，而是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桌上，拉开绳子。

袋子里是一沓文件，用牛皮纸裹着，发黄了，边角磨损。

“你之前问我儿子的事，我没说完。”老周低头看着那沓纸，“我说影子是我儿子，但我没说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什么时候？”

“四年前。他升副部级那年。我回老家过年，他喝多了，说了一句‘爸，我跟你当年不一样，我走的是捷径’。我当时没在意，后来他升了，各种钱和东西往家里送，我总觉得哪儿不对。我找了省厅的老同事，让人帮我查了一下他的银行流水。”

“您查到了什么？”

“他在境外有一个账户，不是他名下的，但跟他有关系。那个账户里，钱进进出出，数额不大，可太频繁了。我托人查了那笔钱的来源，最后指向沈万年。我气得两天没睡，想举报他，可我又想着，他是我儿子。”

老周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湿了。

“我拖了四年。这四年里，我想过很多次，但终究下不了手。这次你来问我，我就知道我不能再装了。”

他把我手里的纸翻到最后一页。“这是我这几年记下来的东西。他汇钱的账户，时间，金额，经手人的名字，我都记着。我不求你用这些去抓他，但我也不想它们烂在我手里。”

我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字迹工工整整，日期、金额、人名、账户后几位，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周建国可疑资金往来梳理”，末尾用红笔写了几个字：“总计涉及金额约三千两百万。”

“三千两百万。”我抬起头看着老周，“师父，这么大的数目，您跟我说不查？”

“我欠你的。”

“您不欠我。”

“我欠你的。当年我把你从河里拉上来，那是我应该做的，我当师父的就该拉徒弟一把。但后来这些年，我嘴上说‘按规矩办’，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儿子就是那个藏得最深的。我欠你一个真相，欠那些死了的人一个公道。”

我盯着老周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师父，这些东西您给我了，您舍得吗？”

老周看着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儿子做了这些事，我早就不是他爸了。我救了你，那是我的本分。现在把这些东西给你，也是我的本分。”

他把布袋推到我跟前，站起来，背驼得更厉害了。

“你自己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转身朝门口走。我站起来叫了一声：“师父！”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您以后还回老家吗？”

“回。那儿是我该待的地方。”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像装着一块石头，又像装着一团火。

我打开那沓纸，重新看了一遍。周建国境外账户的资金往来，有两个关键节点：一个是五年前他升副部级那段时间，账户里多了一千多万，来自一家香港空壳公司。另一个是两年前，张磊开始察觉锦程加油站有问题，周建国的账户转出了一笔钱，收款人是一个沈万年手下的人。两件事连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周建国不仅收了沈万年的钱，还亲自指挥过杀人。

我不查他的念头，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不是我不信守承诺，是师父把承诺还给了我。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响了几声，他接了。

“方组长，我想查一个人。”

“谁？”

“周建国。我有新证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

“他先来找我的，说你欠他一条命，他不让你还。”

我挂了电话，把那沓纸锁进抽屉。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北京，没走公对公的渠道，直接去了一趟中央纪委门口。材料我亲手递的，是我师父手写的那些记录，加上我自己整理的锦程加油站相关证据。

等消息的第三天，周建国被带走调查了。我同事跟我说的时候，我正站在老周老家的村口。那天风不大，树叶子沙沙响。老周坐在枣树下，手里没拿收音机，也没听戏。他看到我，没站起来。

“进去了？”

“进去了。”

“判得了吗？”

“判得了。证据够。”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儿子，可他从走那条路的时候起，就不是了。”

老周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拐杖，那根木棍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张老照片——我穿着新警服，站在师父身后，他穿着旧夹克，弯着腰，左肩垮着，却笑得特别憨。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还了。

（第五十三章完）

> 师父说，他救我那是本分，把证据给我也是本分。有些债，你以为是欠着的，其实是还了的。

>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抓人，是抓那个你本该护着的人。可这世上最该抓的，也是那个你本该护着的人。

> 有人把这辈子活成了两截——一截叫警察，一截叫父亲。可到最后，他两个都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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