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的父女情

第二日清晨，时安与刚用完一碗热粥，春杏便掀帘进来，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姑娘，方才奴婢去给老太太请安，听见正院那边几个婆子在嚼舌根。”春杏压着嗓子，凑近了些，“说……说姑娘您昨日跟夫人说话时，态度倨傲，言语间竟敢顶撞嫡母，还说什么‘仗着生母的旧物便不把继母放在眼里’。”

时安与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慢慢地将帕子叠好，搁回桌上。“这些话，是母亲房里的秋雁传出来的吧？”

春杏一怔：“姑娘怎么知道？”

时安与没有回答，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她知道的当然不止这些，前世这些话传到父亲耳中时，已经从“态度倨傲”变成了“目无尊长、忤逆不孝”，添油加醋了不知多少层。而父亲，那个在她印象里永远沉默寡言、永远在书房批阅公文的身影，听了这些之后，只是把她叫去问了几句，便挥挥手让她走了。没有责骂，没有训斥，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那种冷漠，比责罚更让人寒心。

“姑娘，”春杏忧心忡忡地开口，“若是这些话传到了老爷耳朵里……”

“已经传到了。”时安与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父亲的脾气我知道，他最厌恶的就是内宅不宁。母亲这一招，不过是借父亲的性子来压我罢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往后飘。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底下，昨夜积的薄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是粗使婆子天不亮就起来扫的。时安与的目光从空荡荡的树根下扫过，忽然落在靠近墙角那一小片没扫干净的积雪上，雪面上有几道凌乱的脚印，脚印很新，像是今早刚踩出来的。那道脚印从偏院的侧门方向来，又沿着墙根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时安与盯着那道脚印看了片刻，唇角微微一勾。来得倒快。

午时刚过，果然有小丫鬟来传话，说是老爷让大小姐去书房一趟。春杏急得搓了搓手，想跟去又不敢开口，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时安与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袄裙，连耳坠都没戴，只簪了一根银簪就出了门。

书房在正院东侧，跨过一道垂花门便到。时安与走到廊下时，一个小厮正端着茶盘出来，见了她躬身行了个礼，低声说：“大小姐，王夫人在里头。”时安与点了点头，脚下步子未停。

掀帘进去时，迎面便是一股沉闷的暖气，混着墨香和茶香。父亲时崇山坐在书案后，手边摊着一卷公文，眉头微微皱着，一副公务繁忙的模样。王氏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端正娴雅，见时安与进来，立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安与来了？”她站起身来，朝时崇山那边看了一眼，语气柔柔的，“老爷，女儿来了，你们父女慢慢说，我先回去了。”

时崇山摆了摆手：“不必，你也坐着听听。”他抬起眼看向门口，目光落在时安与身上，没什么表情，“听说你昨日在你母亲屋里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时安与走进去，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时崇山嗯了一声，没叫她起，手指在公文上叩了两下：“我问你话呢。”

时安与直起身，目光平平地看向父亲，不闪不避：“女儿不知父亲指的是什么。昨日女儿去母亲屋里请安，说了些及笄礼的筹备事宜，又谢过母亲送来的雪梨，再无别的话了。”

“再无别的话？”时崇山皱了皱眉，“我怎么听说，你嫌你母亲管得太多，还提了你生母的旧物？”

时安与的眸光极快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侧过头，看向王氏，语气客客气气的：“母亲，女儿昨日说的那些话，哪一句让您误会了？若女儿有言语不周之处，还请母亲明示。”

王氏被她这句“误会”噎了一瞬，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宽容：“安与，你父亲面前不必这样小心。母亲知道你还念着你亲娘，心里有疙瘩也是常情，母亲不怪你。只是你昨日那句‘母亲不必事事替女儿拿主意’，传出去到底不好听，叫旁人以为咱们母女间生了嫌隙。”

时安与在心里轻轻冷笑了一声。好一句“母亲不怪你”，轻飘飘地就把“顶撞嫡母”的帽子扣实了。当着父亲的面说这种话，语气越是宽容大度，她时安与便越显得不知好歹。

“母亲怕是记错了。”时安与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女儿昨日说的是：‘母亲待女儿这样周到，事事替女儿想着，女儿实在惶恐。及笄礼是女儿自己的事，女儿想学着操持一二，也好不辜负母亲平日的教导。’女儿是想替母亲分忧的意思，怎会是不领母亲的情呢？”

她说得不疾不徐，语气诚恳又恭顺，连眉眼间那点淡淡的委屈都拿捏得刚刚好 不多不少，恰好是父亲最能接受的那种“懂事女儿受了冤枉”的分寸。

果然，时崇山听了这话，眉头略微松了松，目光转向王氏：“她说的可是实情？”

王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便被一个得体的笑容掩了过去：“这孩子，原来是这个意思，倒是我多心了。”她站起身走到时安与身边，伸手想拉她的手，语气亲昵得滴水不漏，“是母亲错怪你了，你莫往心里去。母亲也是怕你年纪小，担不住事。”

时安与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冰凉，却始终没有回握。她抬起脸来朝王氏弯了弯嘴角，笑意只浮在脸上，眼底一片清冷：“母亲关心女儿，女儿明白。”

时崇山看着眼前这一幕妻女和睦的场面，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了：“行了，既然是一场误会，便不必再提了。”他低头去看公文，又随口添了一句，“安与，你母亲到底是长辈，说话做事要懂得分寸。”

时安与应了一声“是”，像所有听话的女儿那样垂手告退。转过身去的那一瞬，她眼里的光暗了一暗。

原来如此。原来在父亲眼里，事情的真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误会有没有解开”，是“内宅是否安宁”，是他案头那卷公文之外的一切最好不要来烦他。他问的那几句，不是替她撑腰，也不是替她做主 ，他只是确认了王氏翻不出大浪，确认了她的“不懂事”没有闹到外人面前去，便心安理得地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就像前世一样。

时安与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腊月的风吹得她脸颊发疼，她却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父亲不爱她，前世她花了十几年才认清这件事，如今重活一回，她不会再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抱任何指望了。

王氏站在书房的窗边，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看着时安与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手里的帕子被绞紧了一点，又慢慢松开。

这小丫头，倒是比前些日子难缠了些。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把“误会”的由头轻轻推了回来，叫她连发作的余地都没有。王氏微微眯起眼睛，想起昨日时安与坐在她屋里，不紧不慢地一样一样说着及笄礼的安排，那种语气里隐约透出的东西——某种她以为早就被磨平了的棱角，忽然又冒了出来，尖尖的，刺刺的，像一根埋了多年的针，终于被人从肉里挑了出来。

“夫人。”秋雁从门外进来，低声禀报，“大小姐回偏院去了，瞧着神色如常。”

王氏嗯了一声，把手里那方帕子展开来抚平了叠好，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稳：“去查查，她这些日子见了什么人，身边的丫鬟春杏最近往府外跑了几趟。”她顿了顿，又说，“再让人把东边那间空着的库房收拾出来，我记得……她生母留下几只箱子，一直锁在里头。”

秋雁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案角那盏茶还在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王氏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指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小丫头既然不肯安安分分当只笼中雀，那便只能教她明白，什么叫“安分”了。

偏院里，时安与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没翻几页的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风又起来了，吹得廊下的竹帘哗啦啦地响，檐角最后一滴化霜的水珠终于落下，啪地一声砸在青石阶上，碎成几瓣细小的水花。

春杏端了一盏热姜茶进来，搁在她手边：“姑娘，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吧。”

时安与没动，目光仍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春杏，你说一个人若是对另一个人彻底不抱指望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春杏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奴婢觉得，是好事。不指望了，就不会失望了。”

时安与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春杏一眼，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委屈，没有心酸，干干净净的，像雪后初晴的天光。

“你说得对。”她端起那盏姜茶，双手捧着，感受那温热一点一点从掌心渗进来，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指望了，就不会失望了。”

她把茶送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姜茶的辛辣从喉间一路暖下去，像一股细细的火线，在她胸腔里慢慢地燃起来。

王氏的手段她太了解了。前世那几年的步步紧逼，她如今回想起来，每一桩每一件都像刻在骨头上的印子，清晰得可怕。挑拨离间不过是开胃小菜，接下来该是别的了，如库房里那几只“生母的旧箱子”，比如某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忽然告老还乡，又比如她身边某个丫鬟忽然被查出“手脚不干净”，再比如某些她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旧物，会一件一件“不巧”地损坏或遗失。

这一回，她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了。

时安与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衣橱前，推开柜门，在最底层那叠冬衣下面摸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匣子不大，约莫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锁扣是老式的铜簧锁。她取出一枚极细的银簪，簪尾探进锁孔轻轻一拨，咔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对素银镯子，镯面磨得光滑，刻着极细的缠枝莲花纹；一枚白玉佩，系着褪了色的络子；还有一小沓泛黄的纸，纸页边角已经脆了，上面是她母亲的字迹，寥寥几行家常话，写着“安与今日会叫娘了”之类零碎的旧事。

时安与的手指在那对素银镯子上停了一瞬，指尖沿着那缠枝莲花的纹路慢慢地走了一圈。镯子是冷的，可她摸着摸着，却觉得那冷意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暖，像母亲的手隔着许多年光阴轻轻搭在她腕上。

她把匣子重新锁好，放回衣橱底层，又将那叠冬衣原样盖上去，起身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春杏，”她唤了一声，“去把东边那间空屋子的钥匙拿来。”

春杏一愣：“姑娘要那间屋子的钥匙做什么？”

时安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语气淡淡的：“趁东西还在，先把它们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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