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䈂礼之前

及笄礼定在正月初七。

老太太发的话，说大姑娘命里带文昌，及笄礼要办得郑重，请三老太太做正宾，又请了吴夫人做赞者。王氏在佛堂里听到这消息时，把一串佛珠扯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青黛已经被发卖出去，换了个哑巴丫鬟给她送饭，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对着佛龛咬牙。

时安晴在屋里抄《女则》，抄到第四十七遍时，把笔一摔，墨点子溅了满桌。春桃吓得赶紧去捡，被她一把推开：“滚出去！我不要你在这里假惺惺！”春桃退到门外抹泪，心想二姑娘从前不是这样的。可自从那日从春晖堂回来，二姑娘就像变了个人，话少了，眼神却愈发阴沉。

时安与倒比从前更忙了。偏院的账目虽然拿回来了，可王氏经手这些年，处处是窟窿。张掌柜每日午后过来，把茶香苑的流水账和库房册子一并带来，两人对着算盘珠子拨到掌灯。春杏在一旁研墨，见姑娘把几笔糊涂账用朱笔圈出来，旁边批了蝇头小楷，字迹和太太留下的账册一模一样，清瘦端方。

这日傍晚，张掌柜走后，时安与揉了揉手腕，将最后一笔账合上。春杏端了热茶来，小声道：“姑娘，吴夫人下午打发人送了一只匣子来，说是给姑娘及笄的贺礼。奴婢没敢拆，放在里间了。”

时安与走到里间，见案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上头錾刻着缠枝莲纹，样式古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梅花簪，另有一封帖子。她先看帖子，吴夫人的字迹圆润温厚：“安与姑娘及笄之喜，特奉薄礼。此簪乃令堂旧物，昔年她赠我，今当归还。另有一事，腊月底请过府一叙，事关令堂当年所托，不宜迟。”

时安与拿起那支簪子，玉质温润，梅花雕得精细，五瓣舒展，花蕊处有一点极淡的沁色。她记得这支簪子。母亲生前常戴，后来有一年冬天，母亲从外头回来，头上空了，她问簪子呢，母亲笑着说“送给一位故交了”。原来那位故交，就是吴夫人。

她将簪子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眼清冷，玉簪在鬓边微微发亮，衬得一张脸越发素净。她拔下簪子，收进匣中，又把吴夫人的帖子反复看了两遍。腊月三十，距及笄礼还有七日。吴夫人特意挑这个日子，应当不只是为了还簪子。

第二日，时安与去春晖堂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下。时安与行了礼，在一旁绣墩上坐了。老太太打量她两眼，忽然道：“瘦了些。可是偏院的事太劳神？”

“回祖母，孙女不累。只是账目繁琐，慢慢理就是了。”

老太太点点头，从枕边摸出一封信来：“你父亲前日收到吴家帖子，说是吴夫人要在腊月三十设宴，请你过去。吴家是江南望族，吴夫人又是你母亲故交，这趟你该去。只是——”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王氏的事虽然压下去了，外头未必没人盯着。你去吴家，带足人手，别叫人拿住话柄。”

时安与起身应了。老太太又让她坐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递给她：“这是当年你母亲进门时我给的见面礼。后来她走得急，东西都留在公中。前几日我让人清点，找出来了。你及笄礼上戴着，也算你母亲看着你了。”

时安与接过来，触手温凉。镯子内壁刻着小小一个“张”字，正是母亲的嫁妆。她攥在手里，眼圈微微发红，却忍住了，端端正正给老太太磕了个头：“多谢祖母。”

老太太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挥手道：“去吧，好生预备着。”

腊月三十，天晴。时安与穿了件月白绣兰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那支白玉梅花簪，带了春杏和两个妥当的婆子，坐车往吴府去。

吴府在城东，五进的大宅，门前的石狮子比侯府的还威风些。吴夫人亲自在二门迎她，见了她便拉住手，上下打量，眼眶微红：“像，真像你母亲年轻时候。”时安与行礼，被吴夫人一把搀住：“今日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进了内厅，吴恒也在。他今日穿了件鸦青直裰，见了时安与拱手一礼，便退到一旁坐着，并不插话。吴夫人让丫鬟上茶，自己拉着时安与坐在榻上，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樟木匣子，和时安与在樟木匣里发现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你母亲托我保管的。”吴夫人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文书，最上头是一张泛黄的契纸，“你母亲当年嫁入侯府时，陪嫁里有三间铺子、两处田庄。后来侯府公中周转不灵，你父亲求她拿出来贴补，她不肯全拿，只应了茶香苑一间，说是‘暂借’。这是当年的借据，你父亲亲手画的押。”

时安与接过借据，见上面果然写着“暂借茶香苑三年，期满归还”几字，底下是时敬恒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母亲嫁入侯府的第二年。

吴夫人又翻到下一张：“这是你母亲后来查出的事。茶香苑借出去后，你父亲转租给了陈家。陈家是做盐引生意的，背后靠着王氏的娘家。王氏的兄长王茂，当年是个盐商管事，后来靠着你父亲的关系，自己弄了盐引，发了家。你母亲疑心他们借茶香苑洗钱，便开始暗中查访。”

时安与一张一张看下去，手越来越凉。母亲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陈家向王茂名下盐号汇银若干；某年某月，茶香苑账面亏损，实际盈利归入王茂私账；某年某月，王氏从公中支银，托王茂放贷收息。最后一页，母亲写着一行字：“敬恒或不知情。然纵容至此，亦不可恕。”

吴夫人见她脸色发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母亲查到这里，身子就不行了。她把这些交给我，说‘若我女儿将来有本事，便让她自己来取。若是个扶不起的，就烧了罢’。”吴夫人叹了口气，“我看了你这些年，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如今东西交到你手里，怎么处置，你自己拿主意。”

时安与将文书收好，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吴夫人大恩，安与记下了。”

吴夫人扶她起来，笑道：“说什么恩不恩的，我与你母亲是手帕交。她当年嫁到侯府，我劝过她，说时家规矩大，未必是良配。她只说‘既嫁了，便好好过’。后来她走得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思量再三，还是要告诉你。你母亲病重时，曾托人带信给我，说‘若我死得不明不白，请查王氏’。”

时安与猛地抬头。

吴夫人点头：“你母亲身体一向康健，那年入冬后却忽然病倒，前后不过半月便没了。大夫说是风寒入肺，可我后来打听过，她病中用的药里，有一味与她的体质相克。只是事情过去太久，无从追究了。”

时安与站了半晌，慢慢坐回去，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想起母亲账册里那张薄纸背面的小字，“王氏所出，非时家血脉”。母亲查到了王氏的底细，甚至查到了时安晴的身世，所以王氏动了杀心。

厅里静了片刻。吴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大姑娘，张掌柜昨日送来的信，说陈家最近又在打听茶香苑。王茂虽倒了，但陈家的生意还在。他们似乎察觉茶香苑换了东家，想探探虚实。”

时安与回过神来，朝他点头：“多谢吴公子提醒。我回去便让张掌柜加派人手，账面上的事，也暂时不露。”

吴恒微微一笑：“大姑娘心思缜密，在下佩服。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吴夫人看看儿子，又看看时安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吴府回来时，天色将暮。车马走到侯府后巷，时安与掀帘看了一眼，巷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青帷马车，车帘上绣着一个“陈”字。她放下帘子，对春杏道：“回去告诉张嬷嬷，这几日偏院的门看紧些，谁来也不许进。”

春杏应了。时安与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脑子里把母亲留下的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王氏、王茂、陈家、茶香苑，还有时安晴的身世。母亲查到了哪一步？那包与母亲体质相克的药，又是谁经手的？

车到偏院门口，她下车时，见院墙外的老梅树已经落尽了花，枝头冒出嫩绿的芽。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及笄礼上要穿的礼服还没试过，便让春杏去取。春杏转身要走，她又叫住：“等等，把那支白玉梅花簪拿出来，及笄礼上戴。”

春杏去了。时安与独自站在院门前，暮色里，她听见远处佛堂传来隐隐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王氏在佛堂里，不知念的是哪门子经。她推门进院，看见廊下晾着新洗的账册，纸页在晚风里轻轻翻动。

她走过去，随手翻到一页，是母亲记的某年三月账。末行有一句闲笔：“正月初七，安与周岁，抓周抓了算盘。王氏笑曰‘姑娘家抓算盘，将来莫不是要当家’。”旁边母亲批了两个字：“也好。”

时安与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纸页微糙，墨迹已微微洇开。她合上账册，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屋。灯点起来，她坐在案前，把吴夫人给的樟木匣打开，将母亲的文书一份一份理好，按年份排了，拿镇纸压住。然后铺开一张新纸，蘸墨提笔，写下第一行：

“，及笄。收母亲遗物：借据一、查账录一、吴夫人手书一、白玉簪一。”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王氏所出，非时家血脉。母疑王氏害己，待查。”

搁笔时，窗外月亮已经上来了，清辉落在案头，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拿起那支白玉梅花簪，对着月光转了转，簪头的梅花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它插回发间，对着铜镜正了正，然后起身，吹熄了灯。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及笄礼之后，她要去一趟浆洗房，翠屏虽被送走了，但翠屏的娘老子还在庄子上。母亲查到了王氏的身世，却没来得及查透。那包药，那桩病，那条命，她都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夜色沉沉，偏院的灯熄了。秋棠院的佛堂里，木鱼声忽然乱了一拍，又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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