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

春杏是傍晚回来的，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想的要多。

“姑娘，打听到了。刘嬷嬷是二门管事刘福的媳妇，当年在老太太院里管浆洗。王氏进府那会儿，刘嬷嬷正好管着新来丫鬟的登记造册。王氏的名字，就是她写上去的。”春杏压低声音，“可刘嬷嬷三年前就病退了，说是风湿，腿脚不利索，回乡下养着去了。”

“乡下哪里？”

“城东三十里，柳河村。她闺女嫁在村里，女婿姓周，是个货郎。”春杏顿了顿，“可奇的是，刘嬷嬷病退后，她家刘福还在府里当差，二门管事的位置稳稳当当，前年还升了半级。一个病退婆子的男人，凭什么升这么快？”

时安与正在窗下理账，闻言笔尖一顿：“刘福如今在哪儿？”

“就在二门。姑娘平日进出不走二门，所以少见。可府里采买、车马、递送帖子，全从他手里过。”

时安与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暮色里，二门方向亮着灯，隐约传来车马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氏在佛堂那两个月，佛堂的米粮油烛是谁送的？王氏被迁进佛堂时，老太太亲口吩咐过，一切用度从俭，不必走公中。可王氏在佛堂里，竟能攒下五百两银子请道士。

“春杏，佛堂的用度是谁经手的？”

春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姑娘是说，刘福？”

“去查。别惊动人，只问佛堂送米的婆子，每月的米粮油烛是谁拨的，单子从谁手里过。”

春杏应声去了。

时安与重新坐下，将母亲留下的那张纸条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刘嬷嬷经手王氏进府，刘嬷嬷的女儿嫁与陈家三房为妾。陈家三房，就是当年租茶香苑的那个陈家。一条线，从侯府二门到陈家内宅，串得清清楚楚。

母亲当年查到了刘嬷嬷，还没来得及往下查，就病倒了。

时安与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刘嬷嬷、刘福、陈家三房。然后用一条线把三个名字连起来，线的一端写上“王氏进府”，另一端写上“茶香苑”。

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缺口。刘嬷嬷是老太太院里的人，王氏进府是老太太点的头。老太太知道刘嬷嬷和陈家的关系吗？如果不知道，那老太太也是被人利用了。如果知道……

时安与没往下想。祖母今日在春晖堂说的话还在耳边：“这胎，是哪儿来的？”老太太对王氏的戒心，比她想象的要重。老太太未必知道全部，但老太太一定嗅到了什么。

正想着，张嬷嬷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时安与抬头看她，张嬷嬷将碗搁在案上，低声道：“姑娘，老奴打听到一件事。”

“嬷嬷说。”

“刘嬷嬷当年在老太太院里，不光管浆洗。她还管过一阵子老太太的私房钥匙。后来有一回，老太太丢了一对金镯子，查来查去没查出来，刘嬷嬷自己请辞了浆洗的差事，说是避嫌。可老太太念她伺候多年，没让她走，把她调去管二门了。”

时安与拿起调羹的手停住了：“金镯子丢了，她请辞，老太太反而把她调去二门？”

“是。当时都觉得老太太心善。可老奴现在想想，刘嬷嬷从老太太院里出来，进的偏偏是二门。二门是什么地方？府里进出的帖子、采买的单子，全从那儿过。老太太的私房丢了，刘嬷嬷去了二门，后来王氏就进府了。”

时安与将调羹搁下，馄饨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却觉得一阵凉意从脊背爬上来。

“嬷嬷，老太太当年丢的那对金镯子，是谁经手管的？”

张嬷嬷摇头：“这个老奴不知。可姑娘若想知道，有一个人或许记得。”

“谁？”

“老太太身边的赵嬷嬷。赵嬷嬷比刘嬷嬷晚进府两年，当年管的就是老太太的妆奁。”

时安与沉吟片刻：“赵嬷嬷是老太太的心腹，直接问她，她未必肯说。可若让她知道，有人在查刘嬷嬷——“姑娘放心，老奴不会明着问。赵嬷嬷跟我同一年进的府，老姐妹了，我找她唠唠家常，顺嘴提一句刘嬷嬷，看她什么反应。”

时安与点头。张嬷嬷退出去后，她将那碗馄饨慢慢吃完。馄饨是荠菜鲜肉的，母亲在世时最爱这个馅。她吃到最后一个时，忽然放下调羹，从樟木匣中取出母亲账册，翻到永宁九年那一卷。

永宁九年，王氏进府。同年，母亲开始查一笔外账。账册上记着：三月，付刘嬷嬷银二十两，名目“赏”。四月，付刘福银十两，名目“节敬”。这两笔银子，是从母亲的私账上走的，不是公中。

母亲为什么要给刘嬷嬷和刘福银子？

时安与将账册凑近烛火细看。那两笔银子旁边，母亲用极小的字批了一行：“王氏进府，刘嬷嬷经手。此银为堵口，非赏。”

堵口。母亲拿银子堵刘嬷嬷和刘福的口。堵什么口？王氏进府这件事里，有什么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时安与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她想起老太太今日说的话：“这胎，是哪儿来的？”祖母在怀疑王氏腹中胎儿的来路。可祖母不知道的是，王氏这个人，本身就是来路不明。

她睁开眼，将纸上的三个名字重新看了一遍，提笔在“刘嬷嬷”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永宁九年收母亲私银二十两。同年，王氏进府。”

然后她翻到纸张背面，写下三个字：“问赵嬷嬷。”

次日一早，春杏来回禀，佛堂的用度果然是刘福经手的。每月米粮从二门拨出，单子上写的是“佛堂用”，可实际送去的分量，比单子上少三成。那三成去了哪里，不言自明。

“姑娘，还查到一件事。”春杏声音压得极低，“刘福上个月出府一趟，去了城东柳河村。他回来时，车马行的伙计说，车上多了一只箱子，看着不大，但沉得很，要两个人抬。”

“什么时候的事？”

“王氏被关进柴房第二天。”

时安与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王氏被关柴房的第二天，刘福就去了柳河村，带回一只沉箱子。那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是王氏托刘嬷嬷保管的东西？还是刘嬷嬷给王氏的什么东西？

“春杏，你去告诉张嬷嬷，让她今晚就去赵嬷嬷那儿坐坐。别问金镯子的事，只问永宁九年，老太太院里有没有出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春杏应声去了。

时安与独自坐在屋里，将白玉簪从发间取下，放在掌心。簪头的梅花在晨光里莹润如脂，花瓣接缝处那道细缝已经合上了，看不出任何痕迹。母亲把最要紧的线索藏在簪子里，把账册留给她，把“慎之，藏之”四个字留给她。

母亲查到了刘嬷嬷，查到了陈家，查到了王氏所出非时家血脉。可母亲没来得及查的是，刘嬷嬷和陈家背后，还有谁？

她将簪子重新插好，起身走到窗前。后院方向，王氏被安置在一间空屋子里，窗户紧闭，门口两个婆子守着。时安与远远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王氏被抬走时的笑。

王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进府七年，步步为营，从老太太院里的浆洗丫鬟，到父亲书房里伺候的丫鬟，再到通房、姨娘，她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路上。刘嬷嬷铺路，陈嬷嬷引荐，陈家在后头撑着。王氏是陈家安插在侯府里的一枚棋子。

可棋子也有自己的心思。王氏在佛堂里攒银子，请道士，闹及笄礼，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侯府有她一份家业”这么简单。

时安与收回目光，回到案前。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刘嬷嬷——王氏进府经手人。刘福——佛堂用度经手人，王氏入柴房后赴柳河村。陈嬷嬷——王氏干娘，永宁九年离府投陈家。三人同出一线，线头在陈家三房。”

写完后，她盯着“陈家三房”四个字看了很久。陈家三房，就是当年租茶香苑的那一支。陈家三房的妾，是刘嬷嬷的女儿。陈家三房的儿子，想娶侯府嫡女。陈家三房的背后，又是谁？

她搁下笔，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杏掀帘子进来，脸色发白：“姑娘，赵嬷嬷那边有信了。张嬷嬷说，赵嬷嬷一听刘嬷嬷的名字，脸色就变了。赵嬷嬷说，永宁九年，老太太丢的不是金镯子，是一张地契。刘嬷嬷辞浆洗差事，是因为地契在她手里丢的。老太太没追究，把她调去二门，是因为——”

春杏喘了口气：“因为刘嬷嬷手里有老太太的把柄。那张地契，是老太太当年陪嫁的一处庄子，可那个庄子的地，是老太太娘家当年从陈家手里夺来的。刘嬷嬷是陈家的旧人，她进府，本就是陈家塞进来的。”

时安与握着笔的手，终于忍不住抖了一下。

老太太和陈家，也有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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