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连天,箭雨如蝗,整片海域都在震颤。
萧凌渊不再有半分犹豫,俯身稳稳将昏死过去的楚崇岳横抱而起。
男子一身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与模糊翻卷的血肉黏连在一起,分不清是铁是肉。三支狼牙箭呈倒三角形深深楔入他的左背,箭杆已被血浸成暗褐色,其中一支箭镞已从胸前透出寸许,染血的锋尖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失血过多的皮肤呈一种可怕的青灰色,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唯有那紧抿的唇线,依旧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
萧凌渊抱着他,足尖在破碎的船舷上轻轻一点,纵身跃出玄矶主舰。
白衣猎猎,踏浪而行。
身后是疯狂炮轰的敌舰,身前是茫茫沧海,可他步伐稳如泰山,仿佛周遭的厮杀与炮火,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没有恋战,没有追击,只有一个念头 —— 将此人,平安送回岳灵汐身边。
焦屠立在自己的战船之上,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直到对方彻底融入云澜船队的轮廓,他才敢狠狠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早已被涔涔冷汗浸透,海风一吹,阵阵发凉。
萧凌渊一走,他胆气稍复,心底却掠过一阵强烈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赫勇与郑定海两路先行动手,到此刻依旧没有得手的消息,看这局面,分明是被岳灵汐反制牵制,进退不得。
亏了他老谋深算,始终坐镇中军,没有像赫勇那般头铁地亲自陷阵搏杀。
若是他也一头扎进去,今日怕是连察觉不妙、下令炮轰己舰断尾求生的机会都没有,此刻大概已成萧凌渊剑下亡魂了。
想到此处,焦屠眼中凶光毕露,那庆幸迅速转化为更炽烈的杀意与后怕。
什么粮草,什么商船,什么金银财货,此刻全都顾不上了。
萧凌渊一日不死,他玄矶便永无抬头之日,他焦屠便永无安枕之时!此人武力已非世俗所能衡量,若今日纵虎归山,日后再想杀他,无疑痴人说梦!他见识过萧凌渊踏浪而行的非人手段,寻常刀箭乃至炮火,恐怕都难以将其彻底杀死。唯有这铺天盖地的烈焰,这无处可逃的海上火狱,才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抹去这个心头梦魇的方法!
焦屠死死咬牙,牙龈几乎渗血,心头杀意已决,甚至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哪怕赔上眼前大半船队,今日也必须将萧凌渊、岳灵汐,连同整支云澜船队,一同烧成飞灰,葬于海底!
“旗语传令!”“前军所有战船,全部回撤!不必再与云澜水师缠斗!”“结阵,整队,所有火油、硝石、干草全部装船!准备火攻!”
一声令下,旗语疯狂挥舞,传令兵嘶哑的呼喊此起彼伏。
还在前方与林烈部惨烈绞杀的玄矶战船,闻令虽有不甘,却更不敢违抗,立刻丢下对手,收兵回撤,船桨翻飞,迅速朝着本阵核心聚拢。
刚刚还厮杀震天、血肉横飞的海面,骤然一空,只留下漂浮的残骸与晕开的血污。
林烈持刀立在船头,大口喘着粗气,身上也添了几道新伤。他望着玄矶船队这反常的、近乎慌乱的撤退举动,眉头狠狠拧成一个疙瘩,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不对劲……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胜败未分,怎会突然全盘后撤?”
身旁副将攀在桅杆上眺望,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副、副统领!看他们后方船队在调动什么…… 是、是引火的干草和油罐!他们…… 他们是要用火攻!”
林烈脸色骤变,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
而此刻,萧凌渊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云,踏着粼粼波光,飘然落回云澜水师战船之上。
林烈强压心头惊惶,连忙上前抱拳见礼,可目光触及对方怀中那血人般的身影时,骤然僵住,瞳孔紧缩。
“萧先生…… 这、这是楚大统领?!”
看清楚崇岳那身几乎找不到完好之处、生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惨状,林烈喉头一哽,又惊又痛,更有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
萧凌渊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却清晰地将每一个字送入周围竖着耳朵、面露悲戚的将士耳中:“楚大统领神勇无双,忠义贯日。为牵制敌军主力,策应我军,单人单舟,正面凿穿玄矶船阵,一日夜不息,杀伤无算,直至力竭。 此番血战,敌军阵脚大乱,前军颓势已现,皆赖大统领舍身奋战之功。”
寥寥数语,既坐实了楚崇岳彪炳卓绝的战功,将其行为定性为崇高的战术牺牲,更在众军士心中牢牢树立起其勇烈无畏、忠肝义胆的统帅形象。
周围将士,无论是水师老兵还是城防军所属,闻言无不动容,看向那昏迷身影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痛惜。几位与楚崇岳相熟的将领更是眼眶发红,死死握紧了拳头。
林烈心中剧震,对这位年轻大统领的敬意攀升至顶峰,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他肃然躬身:“大统领高义!末将等…… 敬佩万分!”
“你稳住阵型,严防玄矶突袭,尤其是提防火攻,没有主舰号令,不得擅自出击。”萧凌渊淡淡吩咐,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带大统领回主舰疗伤,并向岛主复命。”
“属下遵命!必不负所托!” 林烈轰然应诺,再抬头时,眼中已燃起熊熊战意与决绝。
萧凌渊不再多言,抱着楚崇岳,再度纵身而起,衣袂飘拂间,已掠过数十丈海面,稳稳落在云澜主舰甲板之上。
岳灵汐几乎是第一时间,从指挥的高台快步而下,迎了上来。
当她看清楚崇岳具体模样的那一刻,饶是她两世心智淬炼得坚如铁石,历经无数风浪,也不由得浑身一僵,脚下似有千钧重,眸中平静的深潭骤然掀起剧烈波澜。
甲胄尽碎,血染征袍,那狰狞的伤口与透体的箭镞,冲击着她的视线。脉搏在他颈侧微弱地跳动,每一次颤动都轻不可察,仿佛随时会归于永恒的寂静。
“他…… 怎会伤至如此……” 岳灵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萧凌渊将人轻轻放在亲卫早已备好的软榻之上,动作平稳至极。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重锤:“单人单舟,杀穿玄矶船阵一日一夜,力尽而昏。”
一句话,寥寥数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岳灵汐耳边轰然炸响,在她早已布满算计与权衡的心湖中,搅起滔天巨浪。
她怔怔地凝视着榻上那张因失血过多而灰败、却依旧俊朗的年轻面容,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是翻江倒海般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痛惜、难以置信,还有…… 一丝尖锐的、无处躲藏的愧疚。
她曾冷静地下令,水师不得回援,一切以大局为重。
楚崇岳没有违抗这道冰冷的军令。
可他又抛不开对她的担忧,放不下主舰的安危。
于是,这个“傻子”,选择了所有选项中最笨、最烈、最十死无生的那一条路。
孤身一人,一叶扁舟,一杆铁枪,朝着密密麻麻、足足七千之众的敌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不为功勋,不为名利。
只为…… 有可能替她分担一丝压力,只为…… 离她更近一点。
她活了四十余载,两世为人,心性早已在权谋与风雨中磨砺得冷硬如铁,温润外表下是寸寸冰封的理智。那一日议事堂中,一声刻意放柔的“楚兄”,本就是她精心设计的驭下之术,是笼络,是权衡,是给这位年轻却关键的水师统领套上忠诚枷锁的诱饵。
她自认未曾付出半分真心,一切皆是操控人心的技巧。
可她万万没有算到,这轻飘飘的、满是算计的一声呼唤,对方竟真的赤诚相待,铭记肺腑,并且…… 以滚烫的鲜血与濒死的代价,来回应她。
岳灵汐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楚崇岳,那股愧疚之情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了她的心口,沉重得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在她眼中,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儿郎,面容甚至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如同子侄,如同晚辈。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却为了她一句虚伪的示好,一份有目的的“信任”,硬生生将自己燃烧到油尽灯枯、生死边缘。
岳灵汐喉间发紧,仿佛被什么堵住,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指尖冰凉。这份回报太过纯粹,太过滚烫,太过不顾一切,她那些冷静的算计在这份赤诚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卑劣…… 她竟有些承受不起。
“船上…… 当真只有他一人?”她抬起眼,看向萧凌渊,声音干涩微哑,似乎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丝不同的答案,来减轻心底的重压。
“是。” 萧凌渊的回答简短而肯定,却让岳灵汐的心,再度狠狠一震,沉入更深的谷底。
没有随从,没有后援,没有接应,没有退路。
他就那样,孑然一身,义无反顾,以飞蛾扑火般的姿态,冲向了无边无际的死亡之海。
这需要何等的胆魄,何等的执念,何等的…… 一往情深。
岳灵汐沉默下去,只是缓缓地、极其轻柔地伸出手,想去探一探他脖颈间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指尖伸出,却在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浓重焦糊与血腥气味的海风,猛地卷过甲板,吹得她素色劲装的衣袂猎猎翻飞,也吹动了楚崇岳额前被血与汗黏住的一缕黑发。 这风,比先前更急,更燥,更热,裹挟着远方隐约的金铁交鸣与号角呜咽,带着浓浓的不祥。
她这一生,算计过人心,布局过天下,扛过绝境,撑过危局,自诩心志如铁,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心绪紊乱如麻、指尖冰冷发颤的时刻。
便在此时 ——
“报 ——!!!”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仿佛撕裂喉咙的呼喊,从船楼旋梯口猛然爆发,撕裂了甲板上凝重悲戚的寂静!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头盔歪斜,甲叶散乱,脸上毫无人色,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跪在岳灵汐面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尖利破音:
“岛主!大事不好!玄矶贼军全军回撤,已在外围完成合围!他们、他们正在将无数小舟连结,装满火油硝石与干草,数十艘…… 不,上百艘火舟已准备就绪!旗语看得分明,他们…… 他们要对咱们全军,施行火海战术!”
“东风…… 东风越来越急了!他们、他们只等阵型列好,便要万箭齐发,点燃火舟,顺风放出…… 届时、届时火借风势,咱们…… 咱们整支船队都将陷入火海,无处可逃啊!!!”
一句话,如同九天冻雷,劈落在主舰甲板之上。
瞬间,万籁死寂。
只有那越来越急、越来越燥热的海风,掠过高高桅杆发出的尖锐呜咽,如同亡灵序曲的前奏。甲板上每一个亲卫、水手、将领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种名为“绝望”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随着那“火海”二字,迅速蔓延,冻结了每个人的瞳孔,扼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火攻。
海战之中,最惨烈、最霸道、最无解、也最令人绝望的终极杀招。
一旦千百火舟顺风而至,点燃旗舰,火势便会沿着勾连的船队疯狂蔓延。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整片海域都将化为沸腾翻滚的炼狱熔炉。
战船相连,转动不灵,在这茫茫大海上,便是无处可逃,无处可躲的活棺材。
烧,便是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岳灵汐脸色沉冷如冰,眸中最后一丝波澜也被强行压下,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逐渐昏暗的暮色与弥漫的硝烟,看到远方海面上,那些正在集结的、承载着毁灭与死亡的点点火光。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萧凌渊脸上。
一贯淡漠从容、仿佛万事万物皆不挂于心的萧凌渊,此刻,那双映照着渐起烽烟与血色晚霞的深邃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无可错辨的凝重。
火舟待发,杀机已张。
真正的绝境,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与死意,于此刻,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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