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过分合身的新衣

晨光熹微，刺破水泊上未散的薄雾，将忠义堂粗犷的轮廓勾勒出来。昨夜那场无声的风波，如同被潮水卷走的沙痕，表面上无痕迹，内里却已改变了滩涂的质地。

秦安站在那面巨大的 “替天行道” 杏黄大旗前，背对着陆续鱼贯而入、神色各异的头领们。他身上，已不是那身可笑的格子睡衣和人字拖。

靛青长衫妥帖地覆在身上，布料厚实挺括，很好地掩去了他原本略显单薄的文气，衬出几分沉稳。只是当手臂内侧偶尔擦过衣襟里衬时，那异乎寻常的柔软触感，总会让秦安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像被羽毛尖端最细软的绒羽搔了一下，转瞬即逝，却又挥之不去。他尽量不去想孙二娘那句话，但那念头如同潜藏的鬼魅，总在不经意时冒头。长裤合身，行动间并无滞涩。脚上的黑色布靴，针脚细密扎实，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稳而无声，仿佛能汲取大地的力量。这双靴子，让他想起昨夜那滴冰凉的泪，和扈三娘逃离时略显凌乱的脚步。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衣物合身得过分，像是量身定做。这 “量” 的，恐怕不止是他的身量。

堂下渐渐坐满。左边是以花荣、秦明等为代表的原朝廷军官系，神色大多沉静，目光审慎；右边是李逵、刘唐、阮氏三雄等草莽豪杰，交头接耳，嗓门洪亮；中间及后排，则是各色头领，包括孙二娘、顾大嫂、扈三娘等女将，以及张青、孙新、王英等人。孙二娘与顾大嫂坐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眼望向台上的秦安，眼波流转，意义难明。扈三娘独自坐在稍偏的位置，腰背笔直，侧脸如冰雕，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王英坐在她斜后方，矮壮的身子不安分地晃动着，一双眼睛不时瞟向秦安身上的新行头，又瞅瞅自己婆娘冷硬的侧影，抓耳挠腮。

吴用坐在左下首第一把交椅，羽扇轻摇，目光在秦安身上那套新衣扫过，又掠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秦安脸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秦明、呼延灼等旧将，看着秦安这身 “头领行头”，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想这新头领倒是适应得快。

李逵可不管那些，大嗓门已经嚷开：“秦安哥哥！你这身皮倒精神！像个坐头把交椅的样子了！比宋江那身穷酸强！”

堂中一阵哄笑，气氛稍松。

秦安缓缓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高窗投入，给他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轮廓。他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面孔上写着怀疑、观望、期待、不屑、狂热…… 种种情绪，如同梁山水泊本身，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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