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红烛寒帐，初见枕雪

一夜冷雨落幕，天光微亮，破晓时分，漫天阴云终于散去，透出灰蒙蒙的薄光。

沈府一夜未眠，仓促之间完成所有婚嫁筹备。大红的嫡女嫁衣披在沈栖迟单薄的身上，繁复精致的刺绣锦缎层层堆叠，华贵艳丽的红，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易碎。

凤冠沉重，压在纤细的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如同她刚刚接下的余生枷锁。

侍女替她描眉点妆，镜面之中，少女眉眼温顺，唇色浅淡，一身灼灼红妆，却无半分新婚少女的娇羞欢喜，只剩一身清冷孤寂。

贴身侍女晚禾看着自家姑娘单薄落寞的模样，鼻尖酸涩，压低声音轻声劝慰：“姑娘，若是不愿，我们……我们或许还有别的法子。侯府那位侯爷冷漠寡情、杀伐深重，人人都说入侯府便是守活寡，您这般温顺柔软，去了定然受委屈。”

沈栖迟望着镜中满身红妆、陌生单薄的自己，轻轻摇了摇头，眼眸澄澈平静，声音软糯轻浅：“没有别的法子了。留在沈府，我一辈子困于方寸院落，受人磋磨。入侯府，至少是一条生路。”

她看得通透，沈府从来不是她的家，是困住她十七年的牢笼。今日替嫁离去，不过是挣脱牢笼，前路再寒，也远比凉薄至亲要好。

吉时已到，喜乐奏响。

沉闷古朴的婚嫁礼乐响彻沈府上空，没有寻常婚嫁的热闹喜庆，只剩仓促僵硬的仪式感。

红盖头落下，隔绝了眼前所有光影，也隔绝了沈府最后一丝牵绊。

她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踏出居住十七年的小院，踏出冰冷凉薄的丞相府，踏上等候在外的大红侯府婚轿。

轿身华贵精致，红绸漫天，仪仗盛大，是整个京城最顶级的婚嫁规格，可轿内却冷清孤寂，无半分暖意。

婚轿缓缓启程，穿过京城繁华长街。

街道两侧站满围观的百姓，议论声透过轿壁，清晰传入沈栖迟耳中。

“听说今日是沈丞相嫡女嫁入镇北侯府？真是好福气啊。”

“福气？依我看是晦气！镇北侯常年冰冷寡情，半生杀伐，从未近女色，这沈家姑娘嫁过去，怕是一辈子独守空房，凄苦无依。”

“谁说不是呢，听闻那位侯爷性情极冷，朝堂之上从无半分情面，对待旁人更是淡漠疏离，这般冰山人物，哪里懂得儿女情长，这婚事本就是沈家攀附权贵的牺牲品罢了。”

细碎的议论声声入耳，直白又现实。

人人都觉得，这场婚事，是鲜花入寒雪，温柔赴荒芜，注定孤寂悲凉。

沈栖迟安静坐在轿中，指尖轻轻攥着嫁衣裙摆，没有惶恐，没有怨怼，只有一片平静。

她本就一无所有，何来失去。

漫长的路途过后，婚轿最终停在了巍峨肃穆的镇北侯府门前。

侯府恢弘大气，朱门高墙，庄严肃穆，牌匾之上“镇北侯府”四字笔锋凛冽，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整座府邸安静得过分，没有婚嫁的喜庆喧闹，只有肃冷沉寂，处处透着疏离冰冷。

喜乐骤停，万籁俱寂。

有人掀开轿帘，冷风骤然灌入，吹散了轿内仅存的微弱暖意。

沈栖迟被侍女搀扶着缓步下轿，踩着层层红毯，踏入这座终年寒凉的侯府。

拜堂仪式极简至极，没有宾客满堂，没有亲友道贺，全程冷清肃穆，寥寥数人草草走完流程。

自始至终，身侧的新婚夫君，沉默寡言，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刺骨寒凉。

她隔着厚重的红盖头，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隐约看见一袭墨红婚服的挺拔身影，身形清瘦修长，气场凛冽，自带杀伐过后的清冷孤绝。

全程无言，无一语交谈，无半分温情。

三拜礼毕，礼成。

侍女引着她走入布置华贵却冷清空旷的新房。

屋内红烛高挑，成双成对的红烛燃着摇曳火光，满地红绸铺陈，装饰极尽精致华贵，可偌大的房间空旷清冷，没有半分烟火气息，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一室静谧死寂。

沈栖迟静静立在原地，凤冠沉重，身姿纤细单薄，在偌大空旷的新房中，渺小得微不足道。

不知静默了多久，一道清冽低沉、冷寂疏离的男声，骤然在屋内响起，音色低沉悦耳，却覆着彻骨寒霜，毫无温度。

“抬起头。”

声音从身侧传来，距离不远，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淡漠威严，不容抗拒。

沈栖迟身形微僵，纤细的指尖微微蜷缩，缓缓抬手，轻轻取下了头顶的红盖头。

烛火摇曳，细碎暖光洒落，终于让她看清了自己新婚夫君的模样。

少年侯爷立在红烛之下，一身墨红镶金边婚服，衣料华贵，墨色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肩宽腰窄，身姿凛然。

他面容清隽绝色，眉眼轮廓锋利凛冽，鼻梁高挺，薄唇偏淡，五官精致至极，却无半分温润，尽数是冰霜凛冽。一双墨黑眼眸深邃寒凉，如同寒冬深潭，不起半点波澜，眼底空空荡荡，无喜无怒，无温无热，疏离得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少年成名，杀伐四方，权倾朝野。

世人所言不假，谢枕雪，满身风雪，半生寒凉，从无温情。

他垂眸落在眼前少女身上，目光清淡漠然，自上而下，淡淡扫视。

眼前的少女一身灼灼红妆，衬得肤色胜雪，眉眼温顺干净，眼眸澄澈柔软，像山间最温顺的小鹿，纤细单薄，易碎又温柔，和传闻中骄纵张扬、爱慕权贵的沈家嫡女，判若两人。

谢枕雪薄唇微启，声线清冷无温，一语戳破所有伪装：“你不是沈清鸢。”

不是疑问，是笃定。

短短五字，清晰落地，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与淡漠。

沈栖迟心头微颤，抬眸望向他，澄澈的眼眸坦然相对，没有躲闪，没有慌乱，软糯轻柔的声音安静应答：“是，民女沈栖迟，沈家七女。嫡姐出逃，由我，替嫁入侯府。”

她坦荡直白，不遮掩、不狡辩，温顺的眼底藏着通透的清醒。

红烛摇曳，一室寂静。

谢枕雪静静看着她温顺单薄的眉眼，眼底寒霜未散，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微怔。

世人皆趋炎附势，贪慕权贵荣华，沈家全员算计趋利，他早已知晓。

本以为这场奉旨联姻，不过是又一场世俗算计的交易，得来的是骄纵虚荣、满心攀附的世家嫡女。

却未曾想到，最后踏入他这座荒芜寒府的，是这样一位温顺干净、安静通透的少女。

满身红妆，满目温柔，只身奔赴他的无边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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