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旧疾复发，悉心相守

暮春时节的镇北侯府，褪去了所有风波纷扰，整日安宁静好。

揽月院里草木葳蕤，檐下藤蔓绕着木架蜿蜒生长，细碎白花缀满枝头，清风一过，便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漫溢开来。连日无是非纷争，无暗箭算计，日子过得平缓温润，像一壶慢煮的清茶，恬淡绵长。

沈栖迟每日晨起打理药圃，晾晒炮制草药，闲时临窗静坐看书，或是在后院缓步散心，日子简单，却格外心安。经赏花宴一事后，京中再无人敢前来攀扰寻衅，世家贵女们避之唯恐不及，就连昔日爱嚼舌根的命妇，也都收敛言行，不敢轻易议论半句。

谢枕雪依旧忙于朝堂军务与边境防务，只是再无内宅俗事牵绊，处理公务之余，来得揽月院的次数越发频繁。有时是傍晚时分踏月而来，小坐片刻闲话几句；有时是午后偷得浮生闲暇，静静陪她坐在院中看花品茶，不言不语，却自有一份岁月安稳的默契。

两人之间的情愫，早已不必宣之于口，融在朝夕相伴的点滴里，温柔绵长，润物无声。

只是春暮连日阴雨，晚风湿寒，笼罩整座京城。

连日的阴冷湿气，最是容易勾起旧伤隐疾。

这日傍晚，天色沉暗，细雨绵绵落下，敲打着庭院瓦檐，淅淅沥沥，平添几分湿冷寂寥。沈栖迟收拾完晾晒的草药，关好窗门，刚坐下片刻，便察觉到身侧袭来一阵 刺骨的寒凉。

起初只觉得四肢发沉，气血凝滞，紧接着小腹坠凉，连带周身经脉都泛起隐隐的酸痛。她本就自幼体质偏寒，早年在沈府冷院常年受冻挨饿，落下了底子亏虚的旧疾，每逢阴雨湿寒天气，便极易发作。

先前接连应付风波算计，心神紧绷，强撑着身子不敢有半分松懈，如今骤然安稳下来，心神一松，潜藏的旧疾便再也压制不住，瞬间反噬上来。

一阵寒意顺着骨缝往骨子里钻，手脚冰凉，额角慢慢渗出细密冷汗，脸色也转瞬褪去血色，变得苍白虚弱。

晚禾端着热汤进门，一眼便瞧见她神色不对，吓得连忙快步上前。

“姑娘！您怎么了？脸色怎么白得这般吓人？”

沈栖迟强撑着稳住身形，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轻颤：“无妨，老毛病了，阴雨湿气入体，旧疾犯了。”

“怎么会突然犯病？是不是这些日子劳心太多，身子亏空了？”晚禾急得手足无措，连忙上前扶住她，“我这就去请府里的医官，再给您备暖炉热茶，驱寒温补。”

“不必惊慌，只是旧疾小犯，忍一忍便能缓过来。”沈栖迟不愿兴师动众，只想静静靠着软垫调息静养，“拿个暖炉过来，关上门窗，莫要让冷风再灌进来便好。”

晚禾哪能放心，看着她强忍不适、眉眼蹙起的模样，心头揪得发紧，却也不敢违逆，连忙依言关好门窗，取来鎏金暖炉放在她身侧。又沏上滚烫的驱寒热茶，递到她手中。

温热的茶汤入喉，却压不住骨子里蔓延的阴寒。

沈栖迟握着茶盏，指尖依旧冰凉，浑身酸软无力，连睁眼都觉得疲惫，只能靠着椅背，缓缓闭目调息，任由暖意一点点驱散体内淤积的湿寒。

细雨未停，夜色渐浓。

谢枕雪处理完当日公务，冒雨回府，照旧习惯性朝着揽月院走来。他撑着油纸伞，踏过湿漉漉的青石小径，雨丝打湿衣袍边角，带着暮春的湿冷气息。

远远便看见揽月院门窗紧闭，院内静悄悄的，少了往日灯火温和的闲适气息，透着一股莫名的沉寂。

心头莫名一紧，脚步不由得加快。

走到院门前，侍女连忙躬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谢枕雪一眼便察觉异样，眉峰微蹙，沉声开口：“院里出了何事？夫人怎么早早闭了门窗？”

侍女被他清冷的气场压得心头一慌，不敢隐瞒，低声回道：“回侯爷，夫人旧疾突然发作，身子不适，此刻正在屋内静养。”

话音刚落，谢枕雪周身气息瞬间一沉，眸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担忧，再也顾不得避嫌，收了油纸伞大步便往屋内走去。

推门而入，一股温热的暖炉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柔和，却衬得窗边静坐的少女面色愈发苍白，唇瓣失了往日的温润色泽，眉眼轻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整个人透着一股虚弱易碎的单薄感。

晚禾守在一旁，满脸焦急，却又束手无策。

谢枕雪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她，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眼底的心疼与担忧再也掩饰不住。

“怎么突然病了？怎么不早早让人告诉我？”

他声音放得低沉柔和，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只剩真切的牵挂。

沈栖迟闻声缓缓睁眼，看到他冒雨前来，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轻声道：“不过是阴雨勾起旧疾，寻常小毛病，不必劳烦侯爷挂心。”

她向来不喜麻烦旁人，更不愿因自身小病，扰了他公务之余的清静。

“在我眼里，你的身子，从无小事。”谢枕雪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伸手下意识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指尖触及那刺骨的冰凉，眉头瞬间拧得更紧，“手脚这般寒凉，底子本就亏虚，还硬撑着不愿声张。”

常年驻守边境的他，最懂湿寒旧疾的难缠。一旦落下病根，每逢阴雨便反复缠身，日积月累，只会愈发损耗气血。

他当即转头吩咐晚禾：“立刻去请医官速速前来，再取我库房里珍藏的老山参、温补药材，速速熬煮参汤送来。另外，再多备两个暖炉，把屋内寒气尽数驱散。”

一句句指令清晰利落，有条不紊，瞬间把所有安排妥当。

晚禾得了吩咐，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匆匆退下。

屋内只剩两人相对，烛火静静摇曳，雨声在檐外淅淅沥沥，反倒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谢枕雪没有落座，就站在她身侧，目光静静凝着她虚弱的眉眼，眼底满是怜惜。

他一直知晓她体质偏寒，早年在沈府受尽苛待，落下病根，却没想到会虚弱到这般地步。平日她总是从容淡然，事事隐忍克制，从不展露半分脆弱，让人险些忘了，她也只是个身形单薄、需要人呵护疼惜的女子。

“早些时日便叮嘱你少劳心、少操劳，安心静养，偏是不肯听话。”他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的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药圃那些粗活，交给下人打理便好，何苦事事亲力亲为，累垮自己身子。”

沈栖迟心头微暖，被他这般细致惦记，心底那股因旧疾而起的酸涩疲惫，竟悄悄淡去了几分。

“早已习惯亲手打理，闲下来反倒无趣。”她声音轻轻柔柔，带着病后的孱弱，“何况有侯爷处处照拂，我本以为身子早已养好，谁料阴雨一至，旧疾还是瞒不住。”

“往后有我看着你，再也不许逞强。”谢枕雪语气笃定，字字温存，“往后阴雨天气，我便日日过来看看你，督促你添衣静养，绝不会再让你独自忍着病痛。”

简单一句承诺，却重若千钧。

不是客套的关怀，而是刻进日常的相守与照料。

沈栖迟抬眸望向他，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盛满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疼惜。她心头轻轻一颤，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温润，别过头，不敢再深看，生怕心底翻涌的情愫，再也藏不住。

不多时，医官匆匆冒雨赶来，进店后先是躬身行礼，随即上前为沈栖迟诊脉。

指尖搭在腕间，医官凝神片刻，神色渐渐凝重。

“回侯爷，夫人乃是早年寒邪入体，底子大亏，心神又连日耗费，恰逢暮春阴雨湿寒侵入经络，引发陈年旧疾。气血阻滞，阳气不足，需好生温补静养，切不可再劳神费心，若是反复复发，日后更难调理。”

医官据实禀明病情，开出调理方子，细细叮嘱忌口与作息调养事宜。

谢枕雪听得认真，每一句都记在心里，生怕遗漏半点叮嘱。

送走医官后，温补参汤恰好熬好，热气氤氲，药香醇厚。

谢枕雪亲自接过瓷碗，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才缓步走到她身前，语气温柔：“来，趁热喝下，驱寒补气，身子才能快点缓过来。”

他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也没有刻意疏离的分寸，自然得如同相守多年的至亲爱人，细致照料，体贴入微。

沈栖迟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暖意融融，乖乖点头，伸手接过瓷碗，小口小口饮下温热的参汤。

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内，一点点驱散骨子里的阴寒，四肢的酸软疲惫也稍稍缓解。

细雨依旧，夜色深沉。

侯府揽月院内，烛火长明。

一场突如其来的旧疾，拉近了两人心底的距离，情愫在悉心相守里愈发浓厚。

过往孤苦无人问津，如今小病缠身，却有人雨夜奔赴，悉心照料，寸步不离。

风雨有人挡，病痛有人陪，这大抵便是世间最安稳的归宿。

而潜藏在两人心底的情意，也在这暮春雨夜的温柔相守里，悄然落地，愈发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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