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实习

2019年1月，寒假。

金曼申请了FAST基地的寒假实习。申请材料交上去之后不到一周就批了——沈世安在推荐意见那一栏写的是“此人已在课题组工作三年，独立完成脉冲星候选体筛选算法，参与FAST第一颗脉冲星数据确认。我没什么可推荐的了”。金曼拿着打印出来的批件去办入职手续的时候，秦姐在人事系统里看到这条推荐意见，啧了一声：“老沈这人平时连个‘好’字都舍不得多说——你这份推荐意见他写了三行。”

FAST基地的冬天和夏天一样潮湿。风从喀斯特峰林中间灌进来，冷得发黏，钻进衣服缝里贴在皮肤上。大窝凼的反射面板在阴天泛着暗灰色，馈源舱悬在云雾中间，看不清楚，只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控制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热水汀咝咝响。窗外风声呜呜的，窗内键盘声噼里啪啦。

金曼被分到数据组，带她的还是秦姐。但实际干活的时候她发现，秦姐已经不怎么管她了——不是因为秦姐偷懒，而是因为秦姐觉得她的水平已经不需要被“带”了。“你处理数据的速度比我还快，我带你什么。”秦姐说这话的时候在拆一包薯片，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的事实。

一月中旬，金曼开始在基地值夜班。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两人一组。数据组的夜班不算累——大部分时间是盯着屏幕看巡天数据流，有异常就标记，没有就做常规的RFI统计。但时间长。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最难受。眼皮发涩，脑子发木，***已经过了峰值，剩下的只有疲惫。

这天金曼的夜班搭档是陆晓峰。他本来是控制组的，和她的排班表没有交叉——这次夜班是他自己申请调过来的，因为控制组最近在测试馈源舱新的定位算法，需要数据组配合做实时数据反馈。两人坐在控制室里，各自对着自己的屏幕。窗外风很大，反射面板被风吹得呜呜响，偶尔传来一声金属结构的摩擦声——杨工说过那是正常的，温差导致的，“别怕，不是要塌”。

凌晨两点，金曼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她刚刚标记完一批RFI异常，新一批又开始刷——巡天模式下的数据流永远不停。

一杯咖啡放在了她手边。

金曼侧头。陆晓峰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另一杯咖啡。杯子和上次一样，基地食堂的搪瓷杯，白色带蓝边，杯沿磕掉一块瓷。杯子里冒着的热气在控制室的冷白色灯光下拧成细细一缕。

“谢谢。”金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是速溶三合一——是现磨的。黑咖啡，不加糖，很苦。基地休息室里有台咖啡机，但很少有人会用。大部分人嫌麻烦，直接冲速溶。陆晓峰大概是那台咖啡机的唯一忠实用户。

“你的数据分析能力，”陆晓峰在她旁边坐下来，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超过了很多研究生。”

金曼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的？”

“不是夸。是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事实的时候能不能加点糖？咖啡很苦。”

陆晓峰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想笑但已经太久没笑所以忘了怎么笑的表情。“糖在休息室。自己去拿。”

金曼没有去。她把那杯苦咖啡喝了一口又一口。***顺着血管往上走，脑子渐渐清明。窗外风还在刮，控制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数据流的提示音。

“你毕业之后打算直接来基地？”陆晓峰问。他的语气随意，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先读研。沈老师已经给我直博名额了。”

“研在清华读？”

“嗯。读完直接进FAST。”

“几年？”

“五年。如果论文顺利的话。顺利的话，2024年博士毕业。”

2024年。金曼把这个年份说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扣了一下。前世她也是2024年毕业——不是博士毕业，是她在天眼的工作结束。陆哲远在那一年偷了她的论文，然后把她推下了天台。这一世2024年是她博士毕业的年份，是她要交出那篇核心论文的年份，也是她必须终结这一切的年份。

陆晓峰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他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数据窗口——他刚才跑的程序完成了，馈源舱定位误差分析结果出来了。凌晨五点，数据流渐渐平稳。巡天模式进入常规扫描阶段，没有异常信号，没有突发干扰。陆晓峰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金曼以为他睡着了。

“我查过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金曼侧头。陆晓峰的眼睛还闭着。

“查过什么？”

“你的论文数据。过去两年所有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拿你的原始数据和最终结论逐条对比过。没有造假，没有篡改，没有选择性报告。每一项结果都可以复现。”

他转过来看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查你？”

“因为你不信天才。”

“对。”他把咖啡杯放下，“但现在我信了。”

沉默。金曼低下头，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很苦。

凌晨六点，金曼在控制室隔壁的休息室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外面天还没全亮，但她不用再盯数据了。她闭上眼睛，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走到她旁边停下来。然后一件外套被盖在她身上——应该是谁从更衣室顺手拿的，面料有点硬，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金属气息，大概是杨工的。门又关上了。外面键盘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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