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终局

林薇薇被抓之后的第五天，国家天文台学术道德委员会正式立案调查陆哲远。

调查范围不只是舆论战和教唆入侵——连同他2018年那篇被撤稿的论文、2020年应聘FAST时提交的简历、以及2021年试图截胡引力波成果的邮件全部被重新翻了出来。调查组由三位院士和两位法律顾问组成，规格之高在天文学界近十年都少见。

金曼作为证人被传唤了一次。

传唤那天是七月十二号，北京闷热得像蒸笼。她坐最早一班高铁到北京，换了两趟地铁到了国家天文台。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行政楼三层，楼道里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炎热形成一种不真实的对比。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不是电子版，是她打印出来装订成册的纸质版。每一页都编了号，每一份文件都附了时间戳和来源说明。帆布袋是基地工会去年中秋节发的，印着“FAST”几个字母，洗过一次，有点缩水。她把袋子抱在怀里，深呼吸了一下，敲了门。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两位院士和一位法律顾问。调查组组长是位头发花白的法学教授，姓魏，大概七十岁，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案卷。金曼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帆布袋里的文件夹一本一本取出来，摆在桌上。四个文件夹，每个书脊上都贴着标签——2018、2020、2021、2023。魏组长看了看那些文件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这些材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2018年。从他第一篇论文被撤稿开始。”

“五年。”

“对。”

魏组长把眼镜摘下来，拿镜布擦了擦。擦了好几下，然后重新戴上，翻开第一本文件夹。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旁边一位院士侧过身来，和魏组长低声说了句什么。魏组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金曼在椅子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把每一条证据的来源、时间节点、关联关系讲了一遍，语速不快，一句废话没有。讲到那封“合作建议”邮件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文件夹她已经整理了五年。从大二那年第一次把陆哲远撤稿论文和自己的论文做对比分析开始，到保存通话记录，到截下那封“合作建议”邮件，再到今天把它们装订成册放在调查组面前——她准备了五年。前世她什么都没准备。前世陆哲远偷她的论文、诬陷她数据泄露的时候，她手里没有一份证据，连反驳都找不到依据。那时候她只会说“不是我”——但“不是我”不够。这一世她学会了。

陈述结束之后，金曼站起来鞠了一躬，抱起帆布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魏组长叫住她。“金曼同志。”她回头。

魏组长摘下眼镜看着她。“我做了三十年学术道德调查，你是第一个把证据整理得比我们还全的证人。你以前被冤枉过？”

金曼的手在帆布袋带子上微微收紧。“没有。我只是习惯留记录。”

魏组长看了她一眼，把眼镜戴上，低头继续翻案卷。

调查持续了大约两个月。期间陆哲远被北大停职，他的导师公开道歉，说“对学生的学术道德教育存在疏忽”。林薇薇在调查期间交代了陆哲远教唆她潜入FAST基地的全过程——从他如何指示她收集基地安防信息，到他如何把复制的员工门禁卡邮寄给她。她交出了两人的全部聊天记录。聊天记录里有一段对话后来被写进了调查通报的附件——林薇薇问“如果被抓了怎么办”，陆哲远回“你不说我不说，谁能查到”。就是这句话，成了教唆的直接证据。

最终处理结果在八月初公布。陆哲远因学术不端、教唆他人破坏科研设施、侵犯知识产权等多项违规行为被北京大学开除学籍，并被列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学术不端黑名单，终身不得申请国家科研项目。林薇薇后续的法院定罪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未遂，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并被北师大开除学籍。

金曼是在控制室里看到这份通报的。秦红把邮件转发给她，说了句“尘埃落定”。她盯着屏幕把通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读，好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什么里去。屏幕上数据流还在滚动，脉冲星计时残差的分析结果刚跑完，有几组频谱图还在实时刷，控制室的空调嗡嗡响，一切和平时一样。她想，前世没有这份通报——前世是她被开除，是陆哲远还在学术圈好好地待着，是林薇薇接了她的课题在会议上笑眯眯地做报告。前世没有一个人对她说“对不起”。

她把邮件关了，继续跑脉冲星计时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稳的，指尖凉凉的。窗外大窝凼的反射面板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馈源舱安安静静地悬在正中央。一切都好。

赵铮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食堂有酸汤鱼。”

金曼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边，翻开笔记本，拔开笔帽。在“陆哲远/林薇薇”那一页上，最后一行的下面，写了一行字。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新的内容——只写了一个数字：0。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食堂方向走。走廊里阳光正好，远处食堂的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酸汤的辣味混着鱼的鲜味，和她第一次来大窝凼那天闻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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