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风声

消息放出去三天了，府里府外都没有动静。

沈清眠不急，但小桃急。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门房去问有没有人来领赏，跑了三天，跑了十几趟，每次回来都摇头。

“小姐，您说的一百两银子，是不是太少了？人家都不稀罕。”

“不少了。”沈清眠靠在软榻上，翻着一本话本子，连眼皮都没抬，“普通人家一年也花不了十两银子。一百两，够一家五口吃十年。不是银子少，是该知道的人还不知道。”

“那怎么办？”

“等。”

沈清眠说得轻巧，但她心里也在算。消息通过孙二管事已经传出去了，徐远志在沈府的眼线不止孙二管事一个，应该早就传到他耳朵里了。他不行动，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不怕她查。第二，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不管哪一种，她都不能再等了。老太太下午说的那些话，让她想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没人会帮她。老太太不会，沈怀远不会，沈家的任何人不会。她要查生母的死，只能靠自己。

下午，沈清眠去了老太太那里请安。

老太太正在吃点心。一盘枣泥酥，吃了一半，碎屑掉在桌上，春草在旁边拿着帕子等着擦。老太太的手有些颤，捏着点心半天送不到嘴边，春草想帮忙，被老太太一眼瞪了回去。

沈清眠请了安，在旁边坐下。

“老太太，孙女想出府一趟。”

老太太把那块枣泥酥终于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半晌才开口：“又去哪儿？”

“回春堂。”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

“去那儿做什么？”

“查刘大夫。”

老太太放下手里那半块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才抬起眼皮看了沈清眠一眼。

“查到了又怎样？”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凉意，“人是徐夫人请来的，大夫是徐夫人找的，你要查，是查到徐夫人头上，还是查到徐远志头上？”

沈清眠没有说话。

“你生母已经死了十五年了。”老太太放下茶碗，靠在软榻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死人不能复活，活人还要过日子。你把事情闹大了，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爹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清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太太，生母不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的又怎样？你有人证吗？有物证吗？”老太太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清眠的耳朵里，“就算你有，你又想怎样？去告徐远志？他是吏部侍郎，正四品的官。你一个庶女，拿什么去告？”

沈清眠看着老太太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她不是不知道生母的死有问题，她是不想管。不想管，是因为管了没有好处。得罪徐远志，对沈家没有好处。得罪徐家，对沈家没有好处。至于一个死去的二夫人——死了就死了。

“老太太，”沈清眠站起来，行了个礼，“孙女告退了。”

“你这孩子，说两句就不高兴了？”老太太的语气软了几分，但沈清眠听得出来，那不是关心，是怕她真的闹出什么事来，“我不是不让你查，我是让你小心些。徐家不是好惹的，你一个姑娘家，别把自己搭进去。”

“孙女知道了。”

沈清眠退出正院，走在回廊上。青禾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沈清眠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早就不指望老太太了。从老太太说她“多事”的那天起，她就不指望了。老太太不帮她，她不怕。老太太拦她，她也不怕。她怕的是——老太太在关键时刻站在徐远志那边。

一个自私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傍晚，小桃端晚饭进来的时候，一脸八卦。

“小姐，您猜我今天在门房听到什么了？”

“什么？”

“镇南侯府的那个世子，宋凌霄，您听说过吗？”

沈清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镇南侯府世子，宋凌霄。这个名字她听过。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京城里最不好惹的世家公子，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领兵，二十岁承袭侯爵。但她没有见过他。

“怎么了？”

“听说他这几天在城南那一带出现过。”小桃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门房的李大爷说，他有个亲戚在镇南侯府当差，说世子最近天天往外跑，不知道在查什么。还说这个人脾气不好，杀人不眨眼，让咱们出门的时候小心些，别冲撞了他。”

沈清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谁冲撞谁还不一定呢。”

“小姐，您可别乱来！”小桃急了，“那是杀人如麻的主儿，惹不起的！”

“我知道惹不起。”沈清眠咽下肉，端起饭碗，“我又不惹他。他查他的，我查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宋凌霄在城南那一带出现——城南，回春堂，柳巷，都是她最近在查的地方。是巧合，还是他也在查什么？

算了，跟她没关系。一个侯府世子，跟徐远志有没有关系还不一定，想了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沈清眠出了门。

她没坐马车，带了个帷帽，让小桃在府里等着，自己一个人走了。小桃不干，沈清眠说“你跟着我碍事”，小桃就不干了也得干。

沈清眠沿着长街往南走。她想去回春堂看看。不是说刘大夫已经不在了吗？去那儿能找到什么？她知道找不到刘大夫，但能找到当年跟刘大夫共事过的人。那些人也许还记得什么。

走到城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街上人多，沈清眠把帷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她走过一家茶楼门口的时候，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

茶楼二层，窗户半敞着，一个人坐在窗边。

那人穿着玄色锦袍，侧面轮廓很硬，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捏着一只茶杯，但没有喝，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某个地方。

沈清眠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认识。但这个人的气质，让她想起小桃说的那句话——“杀人不眨眼”。

镇南侯府的世子？

应该就是他。

但她不确认，也没兴趣确认。一个侯府世子，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今天来城南是为了查刘大夫的线索，不是为了看男人的。

沈清眠低下头，快步从茶楼门前走过。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走过的那一瞬间，窗边那个人的目光从街对面收了回来，落在了她的帷帽上。

只是片刻。

然后那人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街对面。

沈清眠走到回春堂门口，停了一下。回春堂不大，门面有些旧了，但里面的药材整整齐齐。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进去问什么？说自己家里有病人，来打听一个十五年前的大夫？太刻意了。

她拐进了回春堂旁边的一条巷子。这条巷子通向后面的一条街，她知道从那里可以绕到沈府后门。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

沈清眠走在里面，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跟着她。

沈清眠在城南转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查到。回春堂旁边的巷子她走了两遍，还在隔壁的铺子里打听了几句。但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来得晚，没听说过这个人”。

沈清眠没有气馁。她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查到什么，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地形，熟悉熟悉环境。以后有的是机会。

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小桃在门口等着，看到沈清眠回来，松了一口气。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太找您呢。”

沈清眠换了身衣裳，去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春草在旁边打扇。听到沈清眠的脚步声，老太太睁开眼睛。

“又去城南了？”

沈清眠没有否认：“是。”

“查到什么了？”

“没有。”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宋凌霄这个人，你见过吗？”

沈清眠愣了一下。

她见过吗？今天在茶楼门口，她远远看过一眼。但那算是“见过”吗？隔着帷帽，隔着半条街，连脸都没看清。

“没有。”她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这个人最近在城南那一带活动，不知道在查什么。你出门的时候小心些，别跟他碰上。镇南侯府的人，不好惹。”

“孙女知道了。”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沈清眠走在回廊上。青禾跟在后面，这次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七小姐，老太太让您别跟宋世子碰上，可您今天在茶楼门口——”

“那叫碰上吗？”沈清眠脚步不停，“他坐二楼，我走一楼，隔了十万八千里。这叫碰上？”

青禾不说话了。

沈清眠回到自己的院子，在软榻上躺下来，闭着眼睛想事情。

今天在茶楼门口看到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宋凌霄。但她不确认。也没必要确认。她跟他没有任何交集，以后也不会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坐在窗边的样子，总在她脑子里晃。

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空洞的、冷漠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神——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像一块石头。

沈清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想他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要去城南。

那条巷子她没走完，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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