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沈府

第二天辰时，温以宁回了沈府。

她本可以不去。周姨娘的邀约，明摆着是个坑，谁跳谁傻。但她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坑到底有多深。有些事，你站在坑边上看，永远看不清楚。你得跳下去，才能知道底下是水还是刀。

沈府的角门还是老样子，门轴该上油了，推起来吱吱呀呀地响。守门的老赵头看到她，愣了一下，陪笑着喊了声“少奶奶”，弯腰的幅度比从前大了许多。温以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往里走。

穿过后花园的时候，她看到了周姨娘。

周姨娘坐在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着茶壶茶碗，手里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得像一幅画。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白玉兰，衬得那张白净的脸更加柔媚动人。看到温以宁走过来，她放下书，站起来，盈盈一福。

“姐姐回来了。”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糖，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人。

温以宁在凉亭外站定，没有进去。

“周姨娘，你让人传话，说有要紧事商量。什么事？”

周姨娘的笑容没有因为温以宁的冷淡而有丝毫变化。她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姐姐进来坐，喝杯茶慢慢说。”

“不用了。”温以宁站在原地，“我店里还有事，说完就走。”

周姨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道裂痕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温以宁看到了——那是一道不满的裂痕，像瓷器上的冲线，不显眼，但你用指腹去摸，能摸到那道微微凸起的棱。

“姐姐，”周姨娘的声音低了些，甜味减了几分，多了些别的什么，“我知道姐姐最近忙，府里的事顾不上。但有些事，妹妹不得不跟姐姐商量。”

她顿了顿，目光往温以宁脸上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我爹病了，我想回娘家住几天，照顾他老人家。但我娘家在城外，我一个人带着丫鬟婆子去，路上不方便，姐姐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温以宁看着她，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

周姨娘娘家不在城外。她哥哥周世安住在京城东城，离沈府不过三条街。她爹周老太爷也住在东城，跟周世安同住。这件事，食为天开业那天赵娘子就跟她说过了——赵娘子的布庄对面就是周家的铺面，周世安在那儿开了一家茶叶店，生意不大，但门面撑得很体面。

城外，一个人不方便。

这些词凑在一起，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窟窿还是没遮住。

“周姨娘，”温以宁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你爹住城外什么地方？”

周姨娘顿了一下。“城南，刘家村。”

温以宁心里笑了一下。

刘家村。刘师傅的老家，她三天两头去进货的地方。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姓刘的占了大半，姓周的——一户都没有。

“好。”温以宁说，“什么时候走？”

周姨娘明显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明天。”

“明天我有事，去不了。”温以宁说，“你自己去吧。城南刘家村不远，马车半个时辰就到了，多带几个下人，没什么不方便的。”

周姨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温以宁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把凉亭台阶上的落叶吹得打了几个旋。身后传来周姨娘的声音，不是叫她的名字，是跟丫鬟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但温以宁不需要听清。她知道周姨娘在说什么——无非是“给脸不要脸”之类的话。深宅大院里，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能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没什么新鲜的。

温以宁没有直接出府，拐了个弯，去了东厢房。

沈昭的屋子在沈府最东边，是一间朝北的小厢房，冬天冷夏天热，以前是柴房，后来改成了孩子的住处。温以宁第一次来看沈昭的时候就想不通——沈渡不是没钱，沈府不是没地方，为什么把一个三岁的孩子塞在柴房里？后来她想明白了，不是没地方，是没必要。在沈渡眼里，这个儿子是无足轻重的。在周姨娘眼里，这个儿子是眼中钉。在府里下人眼里，这个儿子是个没人疼的可怜虫。

奶娘正在门口洗衣服，看到温以宁来了，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上的水都没擦干，往衣摆上蹭了两下，给她行礼：“少奶奶，您回来了。”

“小少爷呢？”

“在屋里，刚睡醒。”奶娘的声音很小，一边说一边往屋里瞟了一眼，像是怕什么东西被人发现似的，“少奶奶，小少爷这几天……不太好。”

“什么意思？”

奶娘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前天晚上，周姨娘那边的王婆子来了一趟，说周姨娘要几块做鞋面的布头，让小少爷去库房拿。小少爷才三岁，哪里知道什么是鞋面、什么是布头？王婆子就拉着他去了。回来的时候，小少爷嘴角破了，哭了一路。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奶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昨天早上，他胳膊上有两块青的，我问是不是王婆子掐的，他摇头，说‘不是婆婆，是我自己摔的’。三岁的孩子，摔跤能摔出掐痕来？”

温以宁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那种怒不是暴风骤雨式的，是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冬天的寒气，你看不见，但能感到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凉。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推开门，沈昭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缝了耳朵的布老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小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看到温以宁进来，他的眼睛猛地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那种光不是成年人能装出来的——是孩子看到最想见的人时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不顾一切的光。

“母亲！”他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温以宁怀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衣襟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身体还是抖的，但已经不再是一只被丢在雨里的猫了。

温以宁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很轻。比上次抱他时好像又轻了些。

她摸到他的胳膊，沈昭忽然“嘶”了一声，缩了一下。

温以宁轻轻卷起他的袖子。胳膊内侧，两块青紫色的掐痕，一大一小，大的有大拇指盖那么大，边缘发黑，中间发紫，在雪白的皮肤上扎眼得像两块烂疮。掐痕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黄色——那是淤血快要散了的颜色，说明不是今天掐的，掐了至少有一天了。

温以宁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昭儿，”她的声音也很轻，“疼不疼？”

沈昭摇了摇头。

“告诉母亲，谁掐的。”

沈昭低下头，不说话。他的小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那只她帮他缝过的耳朵——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昭儿？”温以宁蹲下来，跟他平视。

沈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挤出两个字：“婆……婆婆。”

“哪个婆婆？”

“就是……就是那个婆婆。”沈昭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细又尖，又不敢大声，“她说不许告诉母亲，告诉了就打。”

温以宁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孩子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靠在她怀里，微微发着抖。她感觉到他冰凉的耳朵贴在她脖子上，感觉到他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感觉到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

“昭儿，”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听母亲说。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母亲。母亲不在府里，你就让奶娘去找我，或者让小六去找我。记住了吗？”

沈昭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伸出小拇指：“拉钩。”

温以宁愣了一下。

拉钩。她教过他一次，他就记住了。

她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昭认认真真地说完了这句话，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溢满了光，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珍珠。

温以宁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沈渡。

他显然是听说她回府了，专门过来的。今天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白玉带钩，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老样子——冷冷的，淡淡的，刀削斧凿似的线条，不给人任何温度。

“你回府了。”他说。

温以宁站在东厢房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

“沈大人有事？”

沈渡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东厢房里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沈昭跟奶娘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他收回目光，落在温以宁脸上，定了几息。

“我听说周姨娘请你陪她回娘家，你拒绝了。”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温以宁的声音很平，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沈大人，我的时间很宝贵。食为天一天能赚几十两银子，我没工夫陪人去逛城外。”

沈渡的眉头皱了一下。

“温以宁，你是沈府的少奶奶，不是食为天的东家。你的本分在府里，不在外面。”

“我的本分是什么，不劳沈大人教导。”温以宁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沈大人的本分是什么，沈大人自己清楚吗？”

沈渡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意思？”

“沈昭胳膊上的掐痕，沈大人看到了吗？”

沈渡的下颌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温以宁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是他父亲。”温以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被人在身上掐了两块青紫，你这个做父亲的，看不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的本分在哪里？在你的书房里？在你的公务里？还是在周姨娘的枕头旁边？”

沈渡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变，而是一种很冷很冷的变。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已经结了冰，但冰下面还有水在流，你不知道水有多深，也不知道冰什么时候会裂。

“温以宁，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说的话，句句都在分寸之内。”温以宁转过身，背对着他，“沈大人，我不管你跟周姨娘之间的事，也不管你的公务、你的前程、你的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管两件事——食为天，和沈昭。食为天是我的生意，沈昭是我的儿子。这两件事，谁碰都不行。”

她走了。

沈渡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她穿过游廊的背影。那道背影纤细、笔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走得又快又稳，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

当天下午，温以宁让人把沈昭和奶娘接到了食为天。

不是暂时的，是长住的。

绿珠把东厢房的东西收拾了两个大包袱，奶娘抱着沈昭，小六在前面引路，一行人从角门出去，上了马车。沈府的丫鬟婆子们站在廊下看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敢拦。

马车在食为天后院停稳，沈昭从车里探出头来，看到了那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的后院厢房。房间是温以宁提前收拾过的，床上铺了新褥子，桌上放了一碟桂花糕，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母亲，这里是……”沈昭站在门口，怯生生地不敢进去。

“这里是你的新房间。”温以宁蹲下来，帮他把鞋子脱了，“以后你住在这里，跟母亲一起。晚上母亲给你讲故事，早上带你去吃蛋羹。好不好？”

沈昭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他站在门口，两只脚在地面上蹭来蹭去，光着的脚趾头圆圆的，像十颗小花生米。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床边，他趴上去，抱着布老虎，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沈昭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温以宁没听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沈昭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昭儿喜欢这里。”

温以宁揉了揉他的头，没说话。

晚上，沈渡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下人，就他自己。站在食为天门口，穿着一件玄色的直裰，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那道目光不柔和——落在温以宁脸上，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温以宁，你把沈昭带到这来了。”

“是。”温以宁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站起来，“这里比沈府住得舒服，吃得也好，不会有人掐他。”

沈渡的脸色沉了沉。

“沈昭是沈府的长子，不是你想带走就带走的。”

“沈大人，和离书上写得清楚，沈昭归你抚养。但你若养不好，我这个做继母的，有权向衙门申请变更抚养。”温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沈昭胳膊上的掐痕，我已经让大夫验过了，写了伤情证明。你要不要看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温以宁脸上。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将了一军之后的那种不甘，又像是某种他从来没在温以宁身上见过的陌生感。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不算计，我就死在这座城里了。”温以宁把伤情证明收回去，重新放回抽屉里，“沈大人，沈昭我先养着。你什么时候把府里整治干净了，什么时候来接他。在那之前——他是我的。”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

食为天门口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明灭不定了好几个来回。街上偶尔有人走过，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温以宁，”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会后悔的。”

“沈大人，我说过——后悔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沈渡转身走了。

他的马车从东市驶过，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温以宁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没有动。

绿珠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夫人，大人走了。”

“嗯。”

“他不会来抢小少爷吧？”

“不会。”温以宁关上门，“他现在不敢。”

她没说的是——沈渡不敢，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怕摄政王。那块“天下第一味”的匾额挂在食为天门口，就是一个信号。沈渡不知道萧衍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在朝堂上混了十年的人，最懂得的就是“不知道的事情不要碰”。

这就是她为什么敢把沈昭接过来。

不是因为不怕沈渡，是因为她有了一张牌。一张沈渡翻不过去的牌。

温以宁上了二楼，沈昭已经睡着了。他抱着布老虎，窝在被子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两道掐痕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青紫色的，已经有些发黑了，像两块丑陋的苔藓，长在一朵还没来得及开的花苞上。

温以宁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昭的额头。孩子的皮肤很嫩，像剥了壳的鸡蛋，指尖碰上去，微微的凉。

“昭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沈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抱紧了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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