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赢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温以宁从顺天府回来的第二天,是被人拽醒的——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房间跑过来,光着脚站在她床前,小手拽着她的被角,一下一下地拽,拽一下看她一眼,像一只小心翼翼试探的小猫。
“怎么了?”温以宁睁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
沈昭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那种孩子刚睡醒时特有的懵懂。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一边的脸蛋上还印着枕头的纹路,小嘴微微嘟着,布老虎夹在胳肢窝底下,被挤得变了形。
温以宁坐起来,把他抱上床。孩子的脚冰凉冰凉的,踩在她腿上像两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她把被子裹住他,揉了揉他的脚。
“做噩梦了?”
沈昭摇头。
“那怎么醒了?”
沈昭低下头,小手在被子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母亲不在。”
温以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在公堂上,沈昭缩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母亲”时的样子。不是“娘”,不是“母亲大人”,就是“母亲”。两个字,简单得像白水煮面,但她听出了那些复杂的味道——依赖,害怕失去,以及一个三岁孩子能给出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母亲哪儿也不去。”温以宁把他搂进怀里,“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
沈昭趴在她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领,闭上眼。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又轻又软,像春天的风吹过刚发芽的草。
温以宁没睡着。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听着远处东市传来的第一声鸡鸣,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食为天今天的备货够不够,刘师傅的酸菜鱼试了三天味道还没定下来,赵万金那边安静得不太正常,绿珠昨天算账又错了两笔。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但她没有起身去理,就那么躺着,让沈昭趴在她胸口,安安静静地等到天亮。
沈昭醒来的时候,蛋羹已经出锅了。
刘师傅知道小少爷今天要在店里吃早饭,专门挑了最嫩的那块蛋羹,淋了双倍的香油,还用小刀在蛋羹上面刻了一只兔子——耳朵长长的,尾巴短短的,歪歪扭扭,但沈昭看到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兔子!”他指着蛋羹,转过头看温以宁,“母亲,兔子!”
“嗯,兔子。”温以宁把他抱上椅子,“刘爷爷给你刻的,你谢谢刘爷爷没有?”
沈昭转过头,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谢谢刘爷爷!”
声音不大,但比刚来的时候大了很多。
刘师傅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温以宁看到他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沈昭吃蛋羹的时候很认真。勺子拿得不太稳,蛋羹从勺子里滑下去好几次,他也不急,一次一次地舀,舀起来了就送到嘴里,吃得嘴角全是蛋羹的黄。布老虎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面对着他的碗,像是也在看着那碗蛋羹。
温以宁坐在对面,端着碗喝粥,看着他吃。
这孩子吃饭的样子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他吃东西像在偷东西——低着头,吃得飞快,不敢发出声音,吃完了还要把碗舔干净,像是怕有人抢走。现在他吃得很慢,一粒米掉在桌上,会用手指捡起来放进嘴里,吃到喜欢的会抬起头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
温以宁不知道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公堂上的那场官司让他知道她不会丢下他,也许是每天晚上讲的故事让他觉得这个地方是安全的,也许只是一碗蛋羹、一张床、一个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孩子的心,有时候比大人想象的更敏感,也更简单——你对他好,他就知道了。
辰时,绿珠来开店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
最近食为天的名声越来越大,不光是东市的街坊邻居,连城南城北的人都慕名而来。有人为了吃一碗琉璃蛋羹,天不亮就出门,走半个时辰的路,就为了赶在卖完之前排上队。温以宁想过要不要增加蛋羹的供应量,但最后还是决定维持一天六十份不变。“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小六开了门,把“今日供应”的黑板搬出去。今天写的是:琉璃蛋羹、葱油拌面、酱牛肉、糖醋萝卜、鸡汤馄饨、桂花糕。酸菜鱼还在试,没上菜单。
第一批客人涌进来,柜台前面很快就忙开了。温以宁收了两个新会员,普通会员一个,贵宾会员一个。贵宾会员是住在东城的一位老夫人,六十多岁,穿着体面,戴着赤金头面,说话慢悠悠的,但出手很爽快。她看着温以宁说:“我孙子说你家的蛋羹好吃,非要带我来。我这把老骨头不爱出门,但为了孙子,值得。”说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办了一张贵宾卡。
温以宁给她登记了名字和住址,又送了一盒桂花糕。老夫人接过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温以宁记了很久的话:“温夫人,你这家店开着,不容易。一个女人,在京城站稳脚跟,比男人难十倍。你好好干,别让人看扁了。”
温以宁看着她那双浑浊但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不知道这位老夫人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知道,这老太太懂她。
午市的喧嚣过去之后,温以宁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沈昭坐在她脚边的地上,用积木搭房子。积木是温以宁前两天让木匠做的,几块方方正正的小木块,打磨得光滑,没有棱角,不会割手。沈昭很喜欢,每天都要搭,搭了拆,拆了搭,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夫人,”绿珠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沈昭搭积木,小声说,“小少爷今天比昨天爱说话了,昨天只说了一句‘谢谢刘爷爷’,今天说了五六句了。”
“嗯。”
“夫人,你说小少爷在沈府的时候,是不是没人跟他说话?”
温以宁放下笔,看着沈昭。孩子正专注地把一块积木放在另一块积木上面,放歪了,塌了,他又重新搭,不急不躁。
“应该是。”她说,“沈渡不管他,周姨娘不待见他,下人也不敢多跟他说话。一个三岁的孩子,天天没人跟他说话,他就不说了。”
绿珠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假装在擦柜台。
下午,赵娘子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褙子,藕荷色的,衬得她比平时白净了几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温夫人,”她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我给小少爷做了两双鞋,你看看合不合适。”
温以宁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双小布鞋。一双蓝色,一双灰色,鞋面上绣着小老虎,针脚细密,虎头虎脑的,可爱得不行。她拿起那双蓝的,翻过来看鞋底——千层底,一针一针纳的,密密麻麻,结实得能穿好几年。
“赵姐姐,你这是纳了多少天?”
“也没多少天,”赵娘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沈昭的头,“上次看到小少爷光着脚从楼上跑下来,脚底板全是灰,我就想着给他做两双鞋。孩子脚嫩,不能老光着。一会儿踩到碎碗茬子怎么办?”
沈昭抬起头,看着赵娘子,又看看那双鞋,伸手摸了摸鞋面上的小老虎,摸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谢谢赵姨。”
赵娘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一把把沈昭抱起来,搂在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不客气,小少爷。”
温以宁看到赵娘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没说什么,把鞋收好,给赵娘子倒了杯茶。
赵娘子抱着沈昭坐了一会儿,把孩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今天来,明显不只是送鞋的。温以宁等着她开口,她不急,有些事急不得,你得等那个人自己说。
果然,赵娘子放下茶杯,踌躇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温夫人,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万金最近在查你的底。”赵娘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让人打听你的嫁妆有多少,铺面是谁帮你装修的,刘师傅是从哪儿来的,连你跟摄政王府的关系他都让人查了。”
温以宁拿着笔的手没有停,继续在账本上写字。
“他还查了什么?”
“还查了你的食材是从哪进的货。”赵娘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温夫人,我怕他要动你的供应链。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放狠话,他是在做准备。”
温以宁点了点头,放下笔。
她不是不担心。赵万金在东市盘踞了十几年,手上的人脉和资源不是她能比的。他想断她的货,有上百种方法。但她不怕——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提前做了准备。刘家村的供应链是直接从农户手里拿货,绕开了东市所有的中间商。赵万金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几十里外的村子里去。除非他去收买刘大柱,但刘大柱那个人——温以宁见过他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的样子,那个人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银子能买走的。
“赵姐姐,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温以宁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你的。”
赵娘子愣了一下,看着那几张银票,没有伸手。
“赵姐姐,你帮我看铺子、帮我照顾生意、帮我打听消息、帮沈昭做鞋。这些事,我都记着。食为天能有今天,不是你一个人在帮我,是你代表整条街在帮我。这份分红,你拿着。”温以宁把银票塞进她手里。
赵娘子低头看着那几张银票,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她把银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温夫人,”她的声音哑了,“我赵翠花这辈子没跟错人。”
温以宁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晚上,温以宁关了店门,把沈昭哄睡了,一个人坐在二楼包厢里。桌子上摊着一封信——不是寄来的,是她自己要写的。
信是写给她在现代的朋友。
当然,这封信寄不出去。但她还是写了,写在纸上,写给自己看。
“我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开了一家店,打了一场官司,接手了一个三岁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不想回去了。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是因为在这里,我是我自己。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员工,就是温以宁。一个开酒楼的、会做蛋羹的、能把一碗面卖出名堂的温以宁。”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拿起信纸看了看,笑了笑,把信纸撕碎了扔进纸篓里。
有些话,写出来就够了。不需要寄出去,甚至不需要让别人看到。说出来,然后放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以宁站起来,吹灭蜡烛,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走出包厢,经过沈昭的房间,推开门看了一眼。
孩子睡得很沉,布老虎被他搂在怀里,小脸埋在老虎的肚子上,呼吸又轻又匀。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两道掐痕照得更淡了一些——已经在消了,再过几天应该就看不太出来了。但温以宁知道,掐痕会消,心里的伤不会那么容易消。她不能用几碗蛋羹、几双新鞋、几个故事就把那些东西抹掉。她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他知道这个地方是安全的、这个人不会走、这个世界还有人在乎他。
她轻轻关上门,下了楼。
食为天关门了,灯灭了,门板上了。整条东市都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温以宁站在食为天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不知道谁家院子里种了桂花树,这个季节开得正好,甜甜的香气飘了半条街。她想起沈昭今天吃蛋羹时说“母亲,兔子”,想起赵娘子抱着沈昭发抖的肩膀,想起刘师傅转过身去擦眼睛,想起老陈说“回来就好”时的表情。
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不值银子的小事,像一颗一颗的珠子,她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穿成了一条链子。
这条链子,是她在京城的第一条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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