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 四楼

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东，和综合医院隔了整个城区。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知夏付了车费，站在门口。

精神卫生中心的建筑和综合医院不一样。没有急诊室闪烁的红灯，没有来来往往的救护车，没有大包小包的家属。它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灰白色的楼体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灯光，整齐划一，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她走进大厅。前台值班的是一个年轻护士，头都没抬。

“探视。住院部四楼。”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四楼是封闭病区，需要有医生开的探视条。”

“4012的病人，叫什么名字？”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4012没有病人。”

林知夏的心脏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系统显示4012是空床。最近一个月都没有收治病人。”

林知夏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包带。林知秋发来的照片显示陆北辰在4012，穿病号服，坐在白色的房间里。但医院的系统里没有他。

要么是林知秋的信息有误。

要么是——有人不想让陆北辰被找到。

“三楼的探视需要条吗？”

“三楼是开放病区，登记就行。你找谁？”

“陆远山。”

护士又查了一下电脑。“陆远山，3-11床。家属探视需要在登记本上签字。”

林知夏签了字，走进电梯。

她按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贴着淡绿色的壁纸，和一些安抚性的宣传画——“保持好心情”“阳光总在风雨后”。

和综合医院精神科的氛围完全不同。

3-11床在走廊中间。门开着。

陆沉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条腿曲起，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林医生。”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林知夏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松了一下。像是某种紧张的释放。

“你父亲呢？”

“在做检查。护士说大概还要半个小时。”陆沉舟合上笔记本，“你打电话说，凶手不是我父亲？”

林知夏在他旁边坐下。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推车的声音很轻。她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省略了镜中世界的细节。省略了红绳子和规矩。只说了最关键的部分：她看到了1999年大年三十晚上的画面。沈红缨在楼道里被一只手拖进了阴影。那只手不是陆远山的。

陆沉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看到了凶手的脸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不是我爸？”

“因为画面里，沈红婴被拖走的时候，你父亲在屋里。”

陆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你确定？”

“画面里，她最后喊了一句话。她说，‘远山，别让孩子看见。’她是看着门的方向喊的。她在喊屋里的人——不要出来，不要让孩子看到。”

陆沉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她是在保护他。”他的声音很轻，“她快死了，还在保护他。”

林知夏没有接话。

她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陆沉舟，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

“你父亲——你的亲生父亲——他还活着。”

陆沉舟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有震惊，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放下。

“我知道。”他说。

林知夏愣住了。“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我妈——我养母——在我十岁那年告诉我了。她说我亲爸不是失踪，是被人带走了。但她不知道被谁带走，带到哪里。”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开始查。查了二十年。”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异常事件调查局’。查到了‘卷宗0371’。查到了城西殡仪馆地下二层。”

“你进去过？”林知夏想起他说过，在走廊里走了四十分钟，感觉走廊在呼吸。

“进去过。但没找到他。”陆沉舟看着她，“你找到了？”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

“他在这里。”

“这里？”

“精神卫生中心。四楼。4012。”

陆沉舟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走出病房，走向电梯。林知夏跟在他后面。

电梯停在四楼。

门开了。

四楼和三楼完全不同。灯光是白色的，冷冷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药物的混合气味。门是铁门，每一扇都关着，门上有小窗，窗上有铁栏杆。

走廊尽头有一间护士站，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护士，穿着白大褂，正在看手机。

陆沉舟走过去。

“4012。”

男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4012没有病人。”

“我要进去看。”

“我说了，4012没有病人。四楼的病人都是需要严格管控的，进出都要登记。你说一个名字，我帮你查。”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陆北辰。”

男护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但林知夏注意到了。那个变化不是“没找到”的困惑，是“找到了但不该让你知道”的紧张。

“没有这个人。”男护士说。

“他的病号服上写着4012，”林知夏说，“我亲眼看到的。”

男护士看着她，目光冷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我是——”

“她是跟我一起来的人。”陆沉舟打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这个人，是不是在四楼？”

照片里是陆北辰。穿病号服，坐在白色的房间里。

林知夏不知道陆沉舟什么时候有的这张照片——但她突然明白了。陆沉舟一直都知道亲生父亲在哪里。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能帮他进去的人。

男护士看着照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们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护士站后面的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陆沉舟和林知夏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门开了。

男护士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秦姝。

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看到林知夏，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又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笑。

“林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秦医生，”林知夏说，“4012的病人，叫什么名字？”

秦姝推了推眼镜。“林医生，你是精神科医生，你应该知道——病人的隐私受法律保护。”

“陆北辰不是病人。”

秦姝歪了一下头。“哦？那你觉得他是什么？”

“他是被关在这里的。”

秦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林医生，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你管了沈红缨的事，规矩放了你一马。你还要管陆北辰的事？你觉得规矩会放你第二马？”

林知夏没有后退。

“规矩已经不管我了。系统在卸载，倒计时取消了。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规矩逼我的，是我自己选的。”

秦姝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

是某种类似于“可惜了”的东西。

“林知夏，”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知不知道你哥哥现在在哪？”

林知夏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在镜子和现实的缝隙里。我看不到他，但他能看到我。”

“你知道他怎么出来吗？”

“需要有人替他。”

“对。替他的人，是陆北辰。陆北辰替你哥进去了。现在你哥在缝隙里，陆北辰在这里。你要救陆北辰，就得有另一个人替陆北辰进去。那个替他的人，会是谁？”

秦姝的目光从林知夏身上移到陆沉舟身上。

“是你吗？”她问，“你要替你亲爸进去？你在外面查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查到了这里，你要亲手把自己关进去？”

陆沉舟没有说话。

“还是你？”秦姝又看向林知夏，“你刚从镜子里出来，又要再进去一次？你以为规矩的门是你家的旋转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的电流声。

“规矩不是人，”秦姝的声音低了下来，“规矩没有感情，没有同情心，没有‘法外开恩’这个概念。它只有一条法则——平衡。一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没有例外。”

林知夏握紧了拳头。

“那我就不让任何人进去。”

“你想让陆北辰永远关在这里？”

“我想让规矩改。”

秦姝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你真天真”的笑。

“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一个精神科医生。你在阳面救过几条命，在阴面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有什么资格让规矩改？”

林知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沈红缨最后一根红绳子的系绳人。”

秦姝的笑凝固了。

“规矩认我的血，”林知夏说，“沈红缨的绳子是用我的血解开的。规矩收了我的血，还了她的债。从那一刻起，我和规矩之间就有了一笔账。我有资格跟规矩说话。”

秦姝沉默了。

“你要跟规矩说什么？”

“我要跟规矩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4012的门。

铁门。小窗。铁栏杆。

她透过小窗看进去。

房间里，一个男人坐在床边。四十多岁，穿着病号服，头发有些长，胡子没有刮。他看着窗外的铁栏杆，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转过头。

林知夏看到了他的脸。

和陆沉舟很像。眉眼，轮廓，下颌线——都像。

但眼神不一样。

陆沉舟的眼神是冷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陆北辰的眼神是温的，像一把用了很久、刀锋已经磨钝了的刀。

“你是陆沉舟的朋友？”他问。

林知夏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走过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看了很久。

陆北辰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铁门的小窗对视。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然后陆北辰笑了。

很轻，很淡，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你长得像我。”他说。

陆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妈说，我长得像你。”

“你妈还好吗？”

“她改嫁了。过得还行。”

“那就好。”陆北辰点了点头，“那就好。”

又是沉默。

然后陆沉舟说了一句让林知夏心脏收缩的话。

“我来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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