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回到医院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她换了白大褂,把包锁进柜子里,拿着病历本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病人在等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候诊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前几天做的检查报告。她看到林知夏,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表情。
“林医生,你上班了?”
“上班了。您稍等,我开个电脑。”
林知夏走进诊室,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桌面上多了一个图标——不是她安装的,不是医院的系统软件。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图标,圆形的,红色的,中间写着一个字:“规。”
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然后鼠标移上去,右键,删除。系统提示:该文件正在使用中,无法删除。
她没有再试。她打开门诊系统,叫了第一个号。
老太太走进来,坐在就诊椅上,把塑料袋递过来。“林医生,我最近还是睡不好。你上次开的药我吃了,前两周还行,这一周又开始做噩梦了。”
“什么样的噩梦?”
“和之前一样。有人在窗户外面叫我,我不敢看,但我知道是谁。”
“是谁?”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儿子。他走了十年了。他叫我,我不敢应。我应了他就会把我带走。”
林知夏在病历本上记录:复发性噩梦,内容与已故亲属相关,伴有回避行为。她在处方笺上写下一行字:调整药物剂量,增加心理治疗频次。她撕下处方笺,递给老太太。
“药量我给您调整了,一周后再来复查。这周如果有空,约一下心理治疗。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老太太接过处方笺,眼眶红了。“林医生,你说我是不是疯了?人都走了十年了,我还在怕他。”
林知夏看着她。“您没有疯。您只是太想他了。想一个人想到害怕,害怕他回来,害怕他不回来——这是正常的。”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谢谢你,林医生。”
“不客气。下周见。”
老太太走了。林知夏叫了下一个号。
一个接一个。抑郁症的中年男人,焦虑症的大学生,强迫症的家庭主妇,双相情感障碍的快递员。每一个人都在和看不见的东西搏斗——悲伤,恐惧,无法控制的念头,夜不能寐的夜晚。有些人的敌人是自己的大脑,有些人的敌人是过去的创伤,有些人的敌人是生活本身。
没有人知道,在这些病人之上,还有一个更大的病人——规矩。它病了。它的病不是化学物质失衡,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是强迫性思维。它的病是失衡本身。它太想维持平衡了,用错了方法,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它像一个医生,为了治好一个器官,切掉了整个身体。
午休的时候,林知夏锁了诊室的门,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红色的图标——“规”。图标打开后,是一个极简的界面,只有一行字和一列数字。
“当前异常案件数量:53。”
下面是大大小小的数字,从0312到0421,每一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个百分比——那是“平衡度”。53%到98%不等。沈红缨的0371,在她解开绳子之前是97%,现在是12%。12%——绳子解开了,冤屈了结了,不平衡大大降低了。但不是0。不是0,说明沈红缨的事还没有完。
她退出界面,锁了手机。下午的门诊继续。
五点半,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林知夏写完最后一份病历,关掉电脑,脱下白大褂。她走出诊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长叫住了她。
“林医生,老周今天没来上班。打他电话也不接。你知道他怎么了?”
林知夏停了一下。“不知道。也许家里有事。”
“他从来不请假的。二十多年了,没请过一天假。”
林知夏没有接话,走进电梯。
出了医院大门,林知秋在路边等她。靠着电线杆,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就递过来。“喝吧。你今天看了一天病人,没喝一口水。”
林知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的。
“你等很久了?”
“没多久。去了趟福利院。”
“去福利院做什么?”
“看看那面镜子还在不在。”
“在吗?”
“不在了。那面墙变成了实心的水泥墙。镜子消失了。”
林知夏握着咖啡杯,没有说话。镜子消失了。规矩把入口封了。不是不让她进去,是不让别的东西出来。
“陆沉舟那边有消息吗?”林知秋问。
林知夏拿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陆沉舟发的。“找到了。你爸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他的档案。”
她把手机递给林知秋看。照片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军绿色的制服,站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那栋建筑林知夏认识——城西殡仪馆。年轻人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拍照的人说“快点儿,我还有事”。
林知夏没见过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她认识父亲的时候,他已经老了,眼角有皱纹,头发开始发白。照片里的人,和她记忆里的父亲,像是两个人。
“这是爸?”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是爸。”林知秋放大照片,“你看他胸口。”
年轻人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徽章。圆形的,深蓝色的底,上面刻着两个字——“调查。”
林知夏盯着那两个字。调查局。他们的父亲,是调查局的人。不是外围人员,是正式成员。他穿着制服,戴着徽章,站在城西殡仪馆前面。那是他工作的地方——不是工厂,不是车间,是调查局的某个站点。
“还有别的吗?”她问。
林知秋翻到下一张照片。这张不是年轻时候的父亲,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抬头写着“异常事件调查局·人事档案”,姓名一栏写着“林国栋”——那是父亲的名字。入职时间:1978年3月。离职时间:1998年7月。离职原因——那栏被涂黑了,大片的黑色墨迹覆盖了所有文字。但墨迹下面,隐约能看到几个字。林知秋把照片放大,眯着眼辨认。
“……自愿进入……镜……期限……”
自愿进入镜子。期限——没有期限,或者期限被涂掉了。他们的父亲,在1998年7月,自愿进入了镜中世界。1998年7月,林知夏五岁。她五岁的时候,父亲还活着。每天早出晚归,沉默寡言,坐在阳台上抽烟。她以为他在上班。他确实在上班——在镜子里。白天从镜子里出来,晚上再进去。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林知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2005年。肝癌。”
“1998年到2005年,七年。他在镜子里和现实之间来回跑了七年。”林知秋握紧手机,“他不是死于肝癌。他是被规矩消化的。七年,每天进出镜子,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她想起来了。父亲去世前那三个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腹水把他的肚子撑得很大。他很少说话,偶尔睁开眼,看看天花板,看看窗外,看看床边坐着的两个孩子。有一次,她趴在他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搭在她头上,轻轻地、慢慢地抚着她的头发。她没有睁眼,怕他收回手。她一直假装睡着,直到他的手从她头上滑落。
那是他最后一次碰她。
“他进镜子做什么?”林知夏睁开眼,“他进去不是为了当守门人。不是为了看守什么。他是进去——治规矩的。”
林知秋看着她。“你说什么?”
“爸说‘规矩是病人’。一个精神科医生,面对一个病人,会做什么?诊断,治疗,开出方案。爸不是精神科医生,但他在调查局待了二十年,他知道规矩病了。他不是在调查局上班——他是在规矩身上下刀。”
“他怎么治?”
“我不知道。”林知夏看着手机屏幕上父亲年轻的脸,“但他失败了。他把自己治死了。”
沉默。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们从哪里开始?”林知秋问。
林知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规”字图标。“从诊断开始。一个病人,要治好他,先要知道他得了什么病。规矩的病是什么?维持平衡没有错。错的是他维持平衡的方法——他用人命来填平衡。这不是治疗,这是截肢。哪里不平衡,就切掉哪里。沈红缨不平衡?切掉沈红缨。陈秀兰不平衡?切掉陈秀兰。***不平衡?切掉***。”
她握紧了手机。
“规矩不是在维持平衡。规矩是在制造空白。”
林知秋看着她。“空白?”
“对。空白。一个人消失了,天平确实平衡了——因为两边都空了。但空不是平衡,空是死亡。真正的平衡不是没有重量,是重量被承受住了。规矩承受不住重量,所以他把有重量的东西都切掉了。”
她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爸不是想打败规矩。爸是想让规矩学会承受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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