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没有去医院。她请了假,和老周的手续一样——但她不是为了休息,她是为了查案。
编号0312。陈秀兰,女,32岁,1990年3月15日从城西区红光里9号楼四楼坠落,当场死亡。结论:意外。归档理由:死者坠落前曾声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系绳录》上写着:系绳人——陈秀兰的母亲。绳子系于——陈秀兰生前佩戴的银手镯。解开条件——让陈秀兰的女儿知道母亲不是意外死亡。
陈秀兰的女儿。1990年陈秀兰死的时候,她的女儿多大?林知夏翻开秦姝整理的档案,在备注栏找到一行小字:“死者有一女,时年五岁,名张小曼。现居城东区。”
张小曼。五岁失去母亲。现在三十九岁。她可能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但她一定记得一件事——母亲是“意外”从楼上掉下来的。
林知夏拿起手机,拨了秦姝的号码。
“张小曼的地址发给我。”
秦姝没有问为什么,几秒钟后发来一个定位。城东区,翠屏路,一个老小区。
林知秋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刚从镜子里出来不到一周的人。他已经开始适应外面的世界了——吃饭、睡觉、走路、说话。只有偶尔走神的时候,眼神会突然空掉,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翠屏路,”林知夏钻进出租车,“张小曼家。”
“陈秀兰的女儿?”
“对。五岁的时候妈妈死了。现在三十九岁,应该有自己的家庭了。”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没有门卫,没有门禁,单元门是坏的,一推就开。五楼,502。林知夏按了门铃。
很久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不到四十岁,短发,素颜,穿着一件旧毛衣。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刚哭过。看到林知夏,她愣了一下。
“你找谁?”
“你是张小曼吗?”
“我是。你是谁?”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我叫林知夏,是——一个调查员。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关于你母亲的事。”
张小曼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警惕。
“我母亲已经死了三十四年了。你有什么事?”
“我知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你母亲的死。”
张小曼看着林知夏,又看了一眼林知秋。沉默了几秒,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间不大,客厅里堆着孩子的玩具和几个快递盒。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一家三口,张小曼笑得很好看。
“坐吧。喝水吗?”
“不用,谢谢。”
张小曼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她在紧张。
“你说我母亲的死。她不是意外,对不对?”
林知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她早就知道了。不一定是确切地知道,但她一直怀疑。三十四年,她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告诉她答案。
“对。你母亲不是意外死亡。她死之前出现了严重的幻听——有人在耳边跟她说话。那些声音让她精神恍惚,失去了平衡。”
张小曼的手开始发抖。
“谁告诉你的?”
“一份档案。一份被封存了三十四年的档案。”
“什么档案?”
林知夏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秦姝从调查局数据库里调出来的——陈秀兰生前的一张旧照,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灿烂。
张小曼接过照片,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
“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我以为她没留下任何照片。”
“她留下了。只是被藏起来了。”
张小曼的眼眶红了。“我五岁的时候,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后来长大了一点,大人们告诉我,妈妈是意外摔死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她那天早上还好好的,给我扎辫子,说晚上给我带些蛋糕回来。她没有理由从楼上掉下去。”
林知夏没有说话。她让张小曼哭了很久。
“我母亲留下什么东西了吗?”张小曼擦了擦眼睛。
“有一个银手镯。你母亲生前一直戴着。”
张小曼想了想。“我没有见过手镯。她死后,她的东西都不见了。我奶奶说是被收走了。”
被调查局收走了。银手镯是系绳的地方,规矩不会让绳子留在外面。
“我需要找到那个手镯。”林知夏说。
“去哪找?”
林知夏想起林国梁的档案里有一段记录:“编号0312——证物——银手镯一枚——存放于调查局城西仓库。”
“我知道在哪。但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跟我一起去。那个地方不对外人开放,但如果家属要求查看遗物,他们不能拒绝。”
张小曼看着林知夏,沉默了很久。“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帮我?”
林知夏想了一下怎么回答。“我是一个医生。我治的病,叫‘被藏起来的真相’。”
张小曼站起来。“我去换件衣服。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三个人走出小区。林知夏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一个地址——城西,老工业区,一栋灰白色的仓库。那是调查局的证物仓库,和殡仪馆地下二层一样,是不对外开放的地方。
车子停在仓库门口。大门是铁的,生了锈,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报纸。
林知夏走到窗口。“我来取编号0312的证物。家属随行。”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张小曼和林知秋。“等着。”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打开门卫室的门。
“进去吧。三楼,312室。有人在那里等你们。”
仓库里面很大,一排排货架,上面堆满了纸箱和铁盒。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和铁锈的气味。电梯是货梯,运行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有编号。312。
林知夏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制服,胸口的徽章上写着“调查局·证物管理”。
“林知夏?”女人问。
“是。”
“你要提取编号0312的证物?”
“对。死者陈秀兰的银手镯。”
女人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手镯,已经发黑了,表面有一层暗色的氧化层。但手镯的花纹还清晰可见——缠枝莲纹,很精致。
张小曼看到那个手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个手镯——我见过。我妈一直戴着。我小时候睡觉前喜欢摸它,凉凉的,滑滑的。”
林知夏接过铁盒,看着那枚手镯。手镯的内侧刻着两个字:“秀兰。”
她把手镯拿出来,握在手里。铜钱没有反应——这个手镯不是规矩的钥匙,是绳子。绳子系在这里,需要解开的方式不是念咒语,不是滴血,是让真相被知道。
“我可以把它带走吗?”林知夏问。
女人摇了摇头。“不能。只能在这里看。家属可以登记后拍照。”
林知夏把管理员递过来的表格转给张小曼。“签字。然后你可以拍照。”
张小曼签了字,用手机拍了几张手镯的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手镯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林知夏站在一旁,看着她拍。手镯在手机镜头下泛着黯淡的光,那条看不见的绳子——以某种方式——正在松动。不是因为手镯被拍照了,是因为真相正在被传递。陈秀兰的女儿,三十四年后终于知道母亲不是意外死亡。这一认知本身,就是解绳的开始。
拍完照片,张小曼把手镯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谢谢你。”她对林知夏说。
“不用谢。这是你该知道的。”
三个人走出仓库。阳光很好,门口的老头还在看报纸,头都没抬。
张小曼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手里的手机。照片里,银手镯静静地躺在铁盒底部的绒布上。她看了很久。
“我妈妈不是疯子。”她的声音很轻。
“她不是。”林知夏说。
“她也不是意外摔下去的。”
“她不是。”
“那她是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怎么回答。“她是被一种我们还不完全了解的东西伤害了。那个东西不针对她一个人——它伤害了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一个试图阻止它的人。”
张小曼看着林知夏。“你能阻止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一个一个地救。”
张小曼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转身,沿着人行道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林医生。”
“嗯?”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妈妈不是意外。”
她走了。消失在街角。
林知秋站在妹妹旁边。“绳子解开了吗?”
林知夏打开手机,看着那个红色的“规”字图标。数字没有变——还是51。
“没有。还差一步。”
“什么?”
“真相需要被更多人知道。不只是张小曼一个人。”
林知夏看着手里那张陈秀兰的照片。碎花裙子,大树,灿烂的笑容。她想起《系绳录》上写的解开条件:“让陈秀兰的女儿知道母亲不是意外死亡。”——不是“知道”,是“被知道”。被公开。被记录。被更多人看到。
张小曼一个人知道,绳子松开了一点点。如果有更多人知道,绳子会彻底松开。
林知夏打开手机,给秦姝发了一条消息。“陈秀兰的案子,能不能在调查局内部重新定性?和沈红缨一样?”
秦姝的回复很快。“能。但需要你写一份报告。”
“我写。”
“写完后发给我。我提交给内部调查组。”
林知夏收了手机,看着林知秋。“回家。写报告。”
林知秋笑了。“你现在不只是医生,还是文员。”
“我是系绳人。系绳人的工作不是系绳子——是解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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