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没有流血

“傻孩子！我当然是你妈，”这个可恶的老太婆站在门边，埋怨我的口吻充满慈母之爱，要不是她手里还拎着一把寒光灿灿的雪茄剪，你大概还以为她在嗔怪一个调皮的孩子。

我恨不得冲上去掐死她，可是铁链死死地拽着我的腿，我把能抓到的东西通通朝她扔过去，她在门口一闪，躲过飞过去的杂物，带上门，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静静地看我在房里发疯咆哮，像观察笼子里被注射了无名药剂的猴子。

这老太婆真是我妈吗？简直像被鬼夺去了魂魄的恶魔！

“妈，你是不是鬼上身了？你是不是被催眠了？妈，你听我说话，我是你儿子，我是七娃！”

“你先别激动，你仔细感觉一下，疼不疼？”她见我咆哮得厉害，突然沉下嗓音，冷静地说道，每次我一急躁我妈就会用这种语调让我平静下来，可眼前这怪物，真的是我妈吗？

“你还有闲心关心我疼不疼，我残疾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废物了！都是你害的！我的妈呀，你到底咋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妈？你老年痴呆了吧？”我嘶声竭力的吼道。

“我怎么会不是你妈呢？”她扑哧一声又乐了，随即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个大惊小怪的脾气还真是随了你爸了，没胆量的很。”

“妈，你要是被附体了......你，你还记得我们的暗号么？你这个死老太婆要是对不出来暗号，小心我，我杀了你！”混乱中我突然想起亲子间的暗号，也许可以检验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怪物是不是我妈。

我几乎是怒吼道，“我想吃炸鸡柳！”

“你想吃五块的还是十块的？”她答道，显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我一愣，她答对了！我不甘心地又说：“我想吃五块的！”

“我给你买十块的。”

暗号全对了，这是小时候上幼儿园家里大人和我的约定暗号，遇到陌生人答不出来暗号，不要跟他走。这个暗号除了家里比较亲近的人和老妈的闺蜜杨阿姨，谁都不知道。

“七娃儿，我真是你妈！这点你不要怀疑！你可能觉得我发疯了，可我这么做有我的苦衷，过几天，”她恳切地朝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又被我挥舞着胳膊吓得缩回去了。“过几天你就全明白了！”她扶着门框探头又说。

“你给我拿手机来，快打120，快，快送我去医院，”我从床上捡起断掉的手指头，“你快给我拿冰牛奶来”，听说断手指放冰牛奶里可以保鲜，送医院还能接上。我脑子一片混乱，竟然还记得这一条。

我又怒又悲，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这可不是在外面打架被人砍了手指头，这是在家被亲妈暗算！父亲才走没多久，母亲又出现这么残暴的老年痴呆症，我这日子还过不过，婚还结不结？我那在天有灵的父亲大人，你看到了没有？你倒是管管你那可亲可敬的夫人呐！

“七娃儿，你先别着急，你仔细看，你没有流血呢，”她温柔慈祥得像哄孩子似的声音传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肩膀擦擦脸上的汗和泪。举起左手，定睛一看时，我惊奇地发现手指的断口真的没有流血。圆圆的伤口里面是白色的指骨茬子，外面包着一圈红色的肉，断口表面有些发白。但是和掉下来的半截手指不同，不是那种死掉的灰白，而是一种温润的肉色的乳白，像有一层透明的肉膜贴敷在断面上，像什么呢？我突然想起壁虎断掉的尾巴。

“你仔细感觉一下，是不是也没有那么疼？”

好像也确实没那么疼，准确地说，不疼。就是被剪断的时候疼了一下而已，刚才我反应那么激烈倒不如说是被母亲绝情残忍的举动给吓得。我呆呆地望着断指，心头涌起无数个疑问。

为什么没流血？街头打架我也见过，人被砍断手指，那血就算不飙出来，也会流一摊。

为什么不疼呢？难道我痛觉消失了？奇怪。难道老妈用了什么特殊的、以无隙入有间的肢解大法？

想到肢解我方回过神来，才发现被我妈带偏了注意力：“不是，问题是疼不疼流不流血的问题吗？我残疾了！妈！我，我，我没有手指头了！”

“不会的！你放心吧！你的潜能是无限的！”母亲笃定地说。

“什么跟什么呀？我是神人啊还能断指重生？”我还想痛骂两句，母亲已经关上了门，“潜能？！潜能你个鬼啊！谁家潜能是长手指头啊？”

我不停地把手指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是断了，真真切切地断了。可是确确实实没有流血，而且并不疼。

太奇怪了。

断指看着着实有点吓人，我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条黑色丝袜——诗茵留下的，把断指和左手食指胡乱地裹在一起，好像它们还能长回去似的。

我蜷缩在床上，右手握着左手，拳头夹在两腿间。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遭遇弄得我头晕脑胀，我什么都不想想，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不知道躺了多久。一阵饥饿袭来，越来越饿，肚子里像要伸出一只爪子来，想吃，想吃！

排骨藕汤、辣得跳、鱼头泡饭、黄陂三鲜、油焖小龙虾、清蒸武昌鱼、珍珠圆子、红烧甲鱼、腊肉炒洪山菜薹、新农牛肉走马灯似的从我眼前飘过。饿的眼前发黑，头发晕，像七天没吃饭似的。

断指处发痒，像有个小鬼附在上面在吸食我的精力和气血。

天大概是快黑了吧，遮光窗帘缝隙里透过的光亮暗下去了，在一片安静之中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响，牵引着我半昏迷的神经：

“痛觉......弱化......”

“数值......达到......”

“没有时间了......来不及了......”

“咔哒.......咔哒......”

是打字声吗？我惊醒了，声音消失了。是做梦吧！我又陷入昏睡。

“踢踏......”，“踢踏......”是谁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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