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在密林深处

从跳山核桃树那次以后，我明白母亲给我种下了阻止死神靠近的“金钟罩”，每当我受了重伤，只要补充足够的营养和睡眠就能快速修复身体。我必须学会尽量不要受伤，或者在受伤的时候远离人群，寻找食物和安全的地方。我还要适应这副身体剧烈的变化，要学会驾驭它。我需要一处安全的静谧的堡垒。

在野外游荡的日子越久，人越贴近大地的颜色。我身上的羽绒服早挂烂了，羽毛四处飞舞着；秋衣被我撕掉了一条袖子，系在头上过滤烦乱的声音和光；浑身上下包括脚上的鞋子都脏兮兮地沾满了泥土。

在某个清晨我爬上一座山头，远远望见紫罗兰色的天空下，苍绿色的山川连绵不绝，山头覆盖着皑皑白雪。一个巨大的牛角人头石像在山坳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我找了一个矮灌木丛，用雪和树叶堆成一个低矮的窝，钻进去睡一觉。天黑了，我钻出来，朝深山无人区前进。一路上，我远远地避开人群和人造食物的味道，虽然景区已经闭园了，但是白天游人留下的气味经久不散，随地留下的大小便、痰液、薯片袋子和方便面汤的味道。旅游时的令人赞叹的晨雾晚霞、香溪林海奇花下竟隐藏着令人作呕的人类痕迹。人类侵入得如此之远，我在一个偏僻的山头竟然发现了一座施工到一半的别墅。

越深入无人区，“人”的气味越来越淡。进入无人区的第三个凌晨，我爬上了一座山顶。这是山的最高处，安静极了，只有几只寒虫的浅唱低吟。我手脚并用爬上最高的山峰，踮起脚，大张开鼻子，尽情地往胸腔吸着四周的空气，这里没有“人气”，一丝都没有，空气清新极了，带着一种草木的甜馨和雪的清冽。天上没有月亮，远处山峦重叠，像一副巨大的水墨画。

这里只有平静，只有我一个人，完完全全的一个人了！我跌坐在山峰上，仿佛遭遇海难的渔夫，在一座孤岛上呼救无援。在这没人的野山上，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我悲伤地哭，痛快地喊，回声在山谷里远远传开去，引来数声动物的嚎叫。

我被早上第一道曙光惊醒，我顺着山峰溜下来，躲到背阴的石头后。我首先闻到水的气味，水就藏在一座尖尖的山峰下面，从一张薄薄的页岩裂缝里沁出一大片深色的水膜，在页岩最下端汇聚成一滴滴水珠，滴落到下面的泥土里。我把舌头贴在页岩上，像吃奶似的吸了个够。

一连几天，我流连在这里，昼伏夜出，这里有水，也找到了食物。石头缝里到处是蜥蜴和蛇，它们很好找，就在石块下面或小洞穴里，我用鼻子一嗅就知道。拧掉它们的头，挤出内脏，扔进水里，还有蘑菇、木耳和干掉的浆果，一股脑煮熟了，吃起来嘎嘣响。这简直是上天恩赐的地方，安宁，静谧。还有更好的，我找到了一个藏身之所。

就在发现水的地方，再往前一点，我发现了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很小，低头钻进去，弯弯曲曲三四十米通到山腹里一个拱形的大洞。大洞二十平米见方，高四五米。后面又有一个狭窄的通道，最窄的地方仅仅能爬过去，爬过一段路，就到了后山的悬崖。

在洞里我可以坐、可以躺，这里白天也像黑夜，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富含盐分、干燥、凉爽，从前山送进来，在洞里回旋一番又穿过通道流向后山。我立即闻出这地方还没有其他生物来过。我把洞里打扫了一番，脱掉破破烂烂的衣服，仿佛献祭一般赤身裸体。

我躺下了，觉得像在天堂一样。我躺在无人区最蛮荒的密林深处，像躺在自己的坟墓里。我从未感到如此安全，仿佛又回到了母亲的**里。即使外面世界燃烧起来，我在这儿也觉察不到。我开始无声地哭起来，我不知道，我这么不幸该责怪谁，这么幸福又该感谢谁。

在开头的几个星期，我又爬上山峰几次，在上面守望一个晚上，监察可能的危险。可是没有哪一次发现过什么危险的情况，最终我停止了这样的行动。一天里除了花两三个小时出洞喝水、找食物和大小便，二十多个小时完全全全坐在黑暗的山洞里。

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适应这副躯体的变化，像一个儿童握着时速350千米每小时的轿车方向盘，奔驰在北京金港国际赛道上。在驯服这身体的时间里，我渐渐发现这个封闭的山洞是一个放荡不羁的自由之所，是我的帝国。

我从出生到现在，所学的一切技能，一切知识，一切体验和情感，在母亲强行注入的元素下被打乱、肢解、粉碎，变成了陌生的碎块。我像拼积木一样把它们捡拾起来，重新熟悉它们，把它们拼装焊接在一起，组成一个更强大、更坚韧的自我。

首先从五指开始，从手指尖传来粗粝的砂砾，下面是像硬巧克力似的巨大岩石，连接着山脉里淙淙的暗流，仿佛血管里流淌的血液。我感受着从大地深处传来岩浆奔流和岩层断裂的颤抖，生物们一无所知，蝇营狗苟地交配厮杀吞噬。

我的肌肉、骨关节和神经在黑暗中悄悄地生长，像春雨后的树芽冒出枝条，“刷刷刷”、“嘶嘶嘶”，它们越长越粗，越长越壮，撑得我的身体有一种饱胀的酸痛。我的毛发由于惬意的惊悚一根根竖起。

有时候，这种大地的吟唱还不够刺激我的情绪，我就继续催动鼻子，从大脑深处调动记忆中的味道，小时候姥爷家常年飘散的药香，母亲身上的那种严肃、温和的消毒水味道，父亲书桌上雪茄的焦香，添上洞外的风送来积雪融化、泥土松动、新叶发芽的清香。

我欣喜不可名状，仿佛长了翅膀的灵飞舞在山林间，随着欲望的力量，一路冲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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