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阳台上的花香

赫啷啷、刷啦啦，卷帘门拉上去，玻璃橱窗打开，大盆装的龙虾、毛豆、花生、冰粉、猪头肉、盐焗鸡、杨梅、芒果、百合花、满天星、贝果、虎皮卷、酸奶、亮晶晶地耳环和首饰项链，像比赛似的，尽可能摆出诱人的姿态，准备吸引在写字楼搬砖的社畜们下班路上的恩顾。

先是一小群人、一小群人，慢慢汇成一股人流，越来越壮大，像洪水似的涌进来，浸漫到街道边的空桌、餐馆和便利店里，人声鼎沸。烤炉里红彤彤的火撩得铁签子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人们的脸上也滋滋冒油，铁勺哐哐敲击铁锅，猛火灶呼呼地喷着蓝色火苗，炒粉炒面、红烧鱼、火爆腰花迅速从铁锅划到大盘里，泡着红油豆瓣蒜苗椒麻二椒，流水端到桌上，又迅速消失在一张张空洞大嘴里。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街道口，快六点了，越接近这个时间我越按捺不住鼓动的心跳。

17:45，我从沙发椅上站起来，到窗前绕了一圈，又坐下。

17:50，我闻到T-恤上网吧的烟味，心脏又乱跳起来。

17:59，心脏跳到了顶点，像爬不过去的山，我不得不张开嘴巴喘气。街道口又涌进来一群人，我快速地扫视，煽动鼻翼搜寻。

“可没那么准时，也许会早一点，也许会晚一点”，我点点头，以前也是这样的，她快到了给我打电话，或者来网吧找我。地铁太挤没赶上，下一班地铁，十分钟过后她就会出现了。

18:40，今天没有坐地铁，在外面吃饭，这都有可能。我给她预付了一年的房租，她肯定还住在这里。找新男朋友了！不会的，绝对不会，我脑子里浮现出她说爱我的时候的娇俏摸样，她伸着手给我看，钻石戒指衬得手指修长白净，“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好看极了。我为什么要肉疼划掉的信用卡？这么一个美丽女人，属于我的，爱着我的女人，简直是我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财富。我的胸口一阵发疼，我一定要好好爱她，不管我变成什么模样！

19:40，我用卡里剩余的钱叫了网吧的矿泉水和面包，面包很干，为了咽下去我喝掉了大半瓶水。肚子很饿，可是我并不想吃东西。

21:02，天已经黑了，街面上人少了很多，路灯下还有几桌喝酒吃烧烤的人，脚底下横七竖八扔着啤酒瓶。

我关机下线，从窗户跳出去，滑到地面，出了街道，向地铁口慢慢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走到对面长椅想坐下，长椅仍残留着太阳炙烤的余温，像铁板烧，而我就是条濒死的鱿鱼。

地铁口张着大嘴，间或吐出来几个人。

我又慢慢溜达到街道口，临近十字路口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又向地铁口走去。不过几步路，我来回踱步，一边假装不经意地四处张望一边小心躲避对向来人，夜色温和地掩盖了我的焦灼和失措。

仍旧没有遇到谁。

完全没有时间了，我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闷热的空气没头没脑地裹在身上，热汗从毛孔里冒出来，一滴水珠沿着脊柱缓缓向下滑动，像毛毛虫在爬。我擦了擦棒球帽下的汗水，捏死一只胳膊上被汗毛缠住了脚的长脚蚊子。

人越来越少，我又一次游荡到了十字路口，服务员麻利地把碗里的汤汁、桌上的骨头、鱼刺抹进潲水桶。一个外卖小哥在吃炒饭，左手举着手机，大拇指不时向上滑动，呵呵笑一声。

绰绰约约过来一个人影，吊带裙，长头发，我的心脏又跳起来，跳得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似的。我忙迎上去，诗茵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

人影畏惧地往后缩了一下，我忙低下头走了过去。不是诗茵，只是身形有一点像。

我泄气极了！失望地盘算今晚过夜的地方，夜晚公园的石凳也许会变凉，蚊子是个问题，肚子发出饥饿的空鸣。我有点后悔没有接过年轻男人塞给我的那叠钱，钱能解决好多问题，比如买一顿晚餐，找一个晚上安眠之所。

我闭上眼睛，失望地嗅着从巷子里吹来的气味。

洒水车走过后路面的像烧焦石头的气味、小车汽油味；还有烤肉混合着孜然、啤酒花，厨房上百种浓烈的佐料、潲水桶的馊味儿；再有人体身上各式各样发酸的汗味；在这复杂浑浊的尘世之味中，竟还保留着一处清新的花园之味，这个花园想必是坐落在社区某一个阳台上。花园散发出的轻柔香味像轻薄的细烟越过阳台的栏杆向下飘到街道上，有绣球、桔梗和百合花……

花香似乎有些不同，有一种特别好闻的气味，若隐若现，好得要命，我这辈子从未闻到过的好闻气味。我朝这香味走过去，离开地铁口附近，进入街道，离它更近一些。

经过一个临近打样的饭馆，服务员们正围着门口的由两张桌子拼起来的大桌上吃晚饭，腋下浓郁的汗臭混合着几碗混杂各种鱼和肉的边角料的爆炒，淹没了花香。我考虑要不要径直穿过去，两个服务员抬起头，疲倦地望向我，嘴里木然地咀嚼着，眼神在探寻是不是要吃饭的顾客。

我决定退到十字路口，试图另找一条巷子或者翻过院墙一条小区的花园小径。走了几米，绕到另一条街道，我嗅到了花园的气味，起初是淡淡的，混杂着柏油马路上空的热空气，随后越来越浓，最后我知道我已到了，我此时就在花园下面。花园就在三楼，我只要穿过马路，从对面往上望，就能看到那个枝条繁茂、花朵娇艳的阳台。

我又闭起眼睛，花园的香味像晨间的雾霭像我倾泻而下。一种香味、尤其珍贵的香味，就混合着其中。我幸福得热起来，恐惧地打了个寒颤，血液像一万匹马涌上脑袋，我感到头晕，踉跄了几步，靠在金属栏杆上，倚着栏杆慢慢下滑到栏杆下的砖石台上坐下。

这气味来的太突然，我仿佛被突然刺了一刀，这曾让我在满山的杜鹃花香中倍感孤独的气味，一刹那，吸一口的时间，永恒诞生，我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终于找到诗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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