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蜥蜴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入定中清醒，感觉头和肩膀的沉重减轻了许多。我扔掉爬到身上的老鼠，从水管上跳下来，走到外面。青黑色的天空东方已经隐约有些紫白色，小区里也亮了起来。

绿篱低矮，树木杂乱，水泥路横跨绿化带，把稀疏的草地割成一块块儿，然后汇集在小区主干路，通向前面大门和后面的铁门——一目了然，空旷得甚至有些荒凉，连小孩都不会在这里玩躲猫猫。离诗茵上班的地方近是这老旧小区唯一的优点。

抬头是一座二十七层的居民楼，斑驳墙面上爬满纵横交错的电线，不少人家的阳台堆满杂物，几支倔强的三角梅从生锈的防盗网里刺出来，一列空调外机整齐地排列在卧室窗户边，直通到楼顶，落地窗很大。四楼——诗茵的房间，也许我可以爬上去，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从单元楼台阶跳到二楼空调外机，抓住玻璃往上爬——手掌脚掌肯定能吸住我全身的重量——翻过一小块凸起的罗马檐就能跳到上一个楼层去，爬到四楼诗茵卧室窗前不是什么难事。眼神落住，那窗帘还是那个颜色，发土黄又有些灰，我们曾经还商量想让房东换一块明亮一些的窗帘，此时却像家一样让人感觉安定和温暖。

不不，我不能突然出现她的窗前吓唬她，我得有耐心，我要好好和她说话，让她不要害怕我。我要等待，时机总会出现的！

我就发现了一个很好的临时藏身地——单元楼门口的门廊。我一跃而上，这是一片平整的从二十七层楼高的墙边伸出来的水泥台，四周围着小腿高的围栏，角落里有积着灰尘、枯叶子和一只干瘪的死猫尸体。我俯下身体，刚好能挡住视线，路过的人们看不到这里。我挪到离死猫远的那一头，躺了下来。

她就在楼上，不要着急，等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好像在考试，怎么大家都做完交卷出走了，门开开关关，怎么我就是写不完？母亲要去买菜，我没写完卷子怎么送你呀？母亲转身走了，门开了又关上，妈你别走。你快去找杨阿姨，母亲说。诗茵来了，诗茵走了，别走，别走，别关门。门开了，是警察，他鼓起嘴巴朝我喷起了水。

我抽了一下惊醒了，坐起来抹了抹脸，原来是下雨了。天已亮，我脚下的门开开合合，人们陆陆续续出来，精神抖擞的大爷大妈准备去抢超市的第一波鸡蛋，睡眼朦胧的上班族夹着电脑，体胖的妇女电动车前后托两个上学的孩子，沿着破碎的水泥路消失在大门和后门。

一抹黄色的身影夹杂在人群中，她一出现，我就再也看不到也听不到其他人了。我盯着那个背影，目光紧紧跟随，压抑住喊她的冲动。不要，不要，我闭上嘴。今晚她回到家，就会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我就会解释给她听，一切的一切，她就会知道我是多么的思念她，爱她！那些故事，在野外所受的孤凄苦寒，她也许会流泪吧。不，不，我不要她哭，我会慢慢变好，我伸手摸了摸脸上鳞片似的皮肤，找杨阿姨，她一定有办法去掉母亲种在我身体里的蛊，我会变得和以前一样，我们会结婚，生三个女儿。

我紧紧地抿着嘴，忍住眼泪，目送那个黄色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下雨了，很好。雨水很好地阻止了晨练的人们，雨水浸入墙壁，像胶水一样粘稠。我脱掉鞋子，张开手和脚，抓附在墙壁上，像壁虎似的攀爬起来。

“喔唷喔唷！妈妈你看！上面有一个人！”

我扭头往下一看，一个穿儿童雨衣的小男孩指着我，左手掀开雨帽，去拉他身边的年轻女人。他妈妈的裙子被男孩弄湿了，不耐烦地大声呵斥道：“不要打野了！你本来就迟到了，还不快走！”说着推着男孩往前走，头也没抬一下。

我赶紧往上爬了几步，攀住四楼罗马檐，翻身上去，一推——窗户没有锁！我落在卧室窗前的柔软的地毯上——鬼知道我们在这里做过多少快乐的事情！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卧室里充满了清晨慵懒缱绻的气息，女人的体香、高档化妆品的味道和空调剩余的凉，我按捺住想要哭泣的心情，走进厨房，从餐桌上拿了几包泡面，煮了一大锅先填饱肚子。

我进了浴室，脱下沾满泥土和动物屎尿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打开喷淋头，水柱从头顶冲下，凉意让人感动。我闭着眼摸到肥皂——一如既往地摆在右边的浴室架上，和诗茵的洗发水护发素放在一起。肥皂干裂的边缘划过我的脸，我洗了头发，仔细地洗了胸前、腋下、胯下和腿，泡沫在脚下汇聚成一条黑色的小溪。洗了一遍，冲了一遍，我又打了两遍肥皂，把身上可疑的黑色印迹搓掉，然后抹上沐浴露——以前诗茵老是嫌弃我洗澡太快，不愿意用沐浴露。绵密丰富的泡沫顺着双腿流下，露出包裹着虬结肌肉块的金色皮肤，我拿起浮石磨掉脚上的死皮。

一股爽快的凉意从浴室外袭来，我取过架子上的毛巾吸干身上的水分，从柜子里找出一双男士拖鞋，这不是我的鞋，我也许早该注意到。

路过镜子时我扭头不去看那个腰间围着毛巾的人影，然后我鼓起勇气靠近镜子。

虽然有心理准备，我还是吓得往后缩了缩。我直视进境中人的眼睛，这是一个怎样的怪物啊！剃须刀剃过的头皮上支出了深浅不一的发碴，原本英俊的脸上长出了一双怪异的眼睛，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凸出来的眼球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瞳孔像一条竖着的黑色裂缝。我眨了眨眼，镜中怪物眼睑上一层透明的膜瞬了一瞬，从那里涌出两股泪水，沿着削挺的鼻梁滑落下来。

我忙戴上墨镜，镜中依旧是原来那个英俊挺拔的男人，两侧脸颊上一条浅浅的黑色鳞纹像纹身似的，倒平添了一种沧桑粗犷的异域风采，有几分像刀马。

就这样吧！找杨阿姨，她一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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