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向南

林栖在手机上搜了“又安香养民宿”。

百度百科没有。大众点评有一条，评分4.2，但只有两个评价。第一个写着“环境很好，老板人美心善”，第二个写着“位置有点偏，但香疗体验很特别”。

她在地图上搜了一下——皖南，绩溪县，一个叫“龙川”的镇子。从上海过去，高铁到绩溪北站，再打车四十分钟。

她在12306上订了周六上午的票。

然后给陈明远发了条消息：“老师，票订好了。周六上午到。”

陈明远回了一个字：“嗯。”

这周剩下的几天，她在公司做最后的交接。

美国客户的索赔案结了。意大利客户的订单跟完了。十一个客户的资料全部整理归档，写了详细的交接说明，发给了接手的同事。最后一个下午，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还有一个小时，她就可以关掉公司邮箱了。

微信消息响个不停。

客户Kevin：Qinghe, I will miss you. Let me know if you start your own business.

同事小周：栖姐，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大哭表情）

李薇：今晚真的不来聚餐吗？大家都想送你。

她一一回复。给Kevin写了封简短的邮件，说“I will. And thank you.”。给小周发了“你行的，有事给我打电话”。给李薇发了“不去了，下次”。

她没有“下次”了。

最后一次关掉公司电脑的时候，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秒，她看见了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三十岁，没有化妆，眼下有一点青黑，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工牌放在桌上，走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黑。三月底的上海，六点还有光。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晚霞，橙红色的云从陆家嘴那边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入职第一年，她第一次独立接待外国客户，带一个美国老头去看工厂。路上堵车，迟到了半小时。她很紧张，一直说“I'm so sorry”。老头摆摆手说：“Don't worry. In China, everything is late. But everything will be fine.”

后来她才知道，那批货还是出问题了——标签印错了，在美国海关被扣了三天。但那老头没有怪她，只是在邮件里写了一句：“Qinghe, next time, check twice.”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Check twice.

后来她每次出货前都会检查两遍。标签、唛头、箱单、发票、提单确认件——每一样都看两遍。这个习惯帮她避免了至少十次事故。

但它没有帮她避免“活着没意思”这件事。

——

周五晚上，林栖打包行李。

一个28寸的箱子，装了三件换洗衣物、一件薄羽绒服（山里冷）、洗漱包、笔记本和笔、那块京都买的沉香、半本读了一半的《香乘》。箱子还有一半空着。

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箱子，忽然有一种荒谬的预感——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是“不回来拿行李”的那种不回来。是“不回来住”的那种不回来。

她给房东发了条消息，说“下个月不租了”。房东问“你找到新房子了”，她回“还没有”。

确实是还没有。

但她就是知道，她不会再回到这间有树叶形水渍的出租屋了。

——

周六早上六点，虹桥火车站。

她到得太早了，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看人来人往。拖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打电话的、吃泡面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一张“要去哪里”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的“要去哪里”是不是对的方向。

她只知道，再不去，她可能会像赵总一样，在这个行业做到五十岁，用一把紫砂壶养二十年，然后在某个员工的离职信背后写一句柳永的词，然后继续喝茶、开会、和客户扯皮。

不是赵总不好。赵总是个好人，也努力过了，也成就了一些事。

但她不想成为赵总。

——

高铁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她戴上耳机，听了一张老专辑——陈绮贞的《太阳》。大一的时候听的，那时候觉得“我大概也会有一个华丽的冒险”。现在三十岁了，冒险是有的，但不华丽，更多的是不安。

耳机里唱着：

“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

她按下暂停。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慢慢褪去，变成农田、村庄、山。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断断续续。陈明远发的消息打不开，她看了个大概：“……到了打我电话……有人来接……”

高铁到绩溪北站的时候，天阴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车站，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不是上海的湿，是山里那种被植物滤过的湿。她深吸了一口，肺像被洗了一遍。

给陈明远打电话。

“到了？”电话那头很吵，像有人在搬东西。

“到了。”

“你出来，路边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牌尾号673。你上车，司机知道地方。我有事，晚点过来。”

挂了。

她找到那辆面包车。车门拉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正低头看手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林小姐？”

“林栖。叫我林栖就行。”

“我叫陈同。陈老师的远房侄子。”他下车帮她把箱子搬上去，“程姐让我来接你。”

“程姐？”

“就是我们老板。又安。”他发动车子，“陈老师跟她爸是旧交。这次让我们帮忙看看制香工坊的事。”

“你是——”

“管家。什么都干的那种。”陈同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本来今天该程姐自己来接你，但她女儿突然发烧了，走不开。”

“严重吗？”

“烧到三十八度五，吃了药，退了一点。程姐平时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林栖没接话。她不太知道怎么接这话。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山路。路不宽，两边是竹林和溪水，弯道一个接一个。林栖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

不是“放松”的那种慢。

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而你知道，但你不确定它是什么。

车子开了快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又安香养民宿”，字迹清秀，像是女人写的。

再往前开了一小段，视野突然开阔。

一个院子。

徽派建筑，白墙黛瓦，马头墙。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很大，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香炉，炉里有香刚燃尽的痕迹。

主楼是三层，左边一排平房，右边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廊亭。廊亭里挂着几盏纸灯，风吹过来，灯穗轻轻晃。

林栖下车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桂花的残香——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但空气里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站在院子里，深呼吸。

然后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你是林栖？”

她转身。

一个女人站在主楼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女人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素颜，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她有点瘦，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但她笑的时候，整张脸亮了一下。

“我是程又安。”她说，“欢迎。不好意思啊，小禾发烧了，我没法去接你。”

怀里的女孩大约一岁多，脸蛋红红的，伏在妈妈肩上，半睡半醒。

“没事。”林栖说，“谢谢你让我来。”

“陈老师说起过你。”又安侧身让她进去，“说你很认真。”

林栖不知道陈明远什么时候说的“认真”。她跟着又安走进大厅。

大厅比她想象的大。地上铺着浅灰色水磨石，墙上刷了暖白色的涂料，家具是原木色的，不复杂，但每一样都看着舒服。左边是一个长条形的吧台，后面摆着茶具和酒。右边摆了几张矮桌和蒲团，桌上放着香炉和花瓶，插着几枝不知道名字的野花。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苦的那种，是甘的、暖的。

“这里以前是我外公的老宅，”又安把小禾往上托了托，孩子又往下滑，“我花了两年时间改造。去年十月才开业。”

“你自己做的？”

“设计、装修、办证、招人，都是。除了硬装找的施工队。”

林栖看着她抱着孩子的姿势——左手臂弯托着屁股，右手护着后背，身体微微后仰让孩子靠得更稳。这个姿势她见过很多次，在地铁上、在商场里、在医院挂号处。但站在这个弥漫着药香的民宿大厅里，这个姿势显得格外——她说不上来。

“你先把行李放下，”又安说，“二楼最里面那间，朝南，能看到院子。陈同，帮她把箱子搬上去。”

陈同应了一声，拎着箱子上去了。

又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吃了吗？”

“还没。”

“厨房有粥。你先上去收拾，下来吃一碗。然后我带你去看看工坊。”

她说完转身上楼，一边走一边哄怀里的小禾：“乖乖，妈妈在，不哭不哭……”

林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背影的主人，此刻正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在这个刚到的、连名字都没完全记住的陌生人面前掉眼泪。

因为小禾已经烧了两天了。因为前夫已经三天没回消息了。因为民宿上个月的账还是红的。因为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因为陈老师带来的这个人，她连简历都没看过，就答应了“让她来”。

因为她说“你吃了吗”的时候，自己已经两顿没吃了。

但这些，林栖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地方的气味，让她想留下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