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安的秘密

林栖在民宿住了三天。

她把每一间客房都看了一遍——八间房，每间都有一个香的名字：沉香、檀香、龙涎、乳香、安息、甘松、零陵、桂花。每间房都有一个专属的香疗方案，写在精致的木牌上，挂在门后。

她跟陈同聊了民宿的运营——入住率不高，平均不到四成；客源主要是周边的城市中产，周末多一些，工作日经常空房；线上渠道只有携程和美团，没有直订，没有私域。

她还跟又安学了一节香疗课——教客人如何用香缓解焦虑。又安讲得很好，声音不急不慢，用词通俗易懂。但林栖注意到，她讲完课以后，回到吧台后面，会下意识地揉自己的手腕。刚开始以为是职业病，后来发现不是——她的手腕上有几条淡淡的疤痕，颜色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栖没有问。

但第四天晚上，又安自己说了。

那天小禾睡得早，民宿没有客人。又安在院子里剥毛豆，林栖在旁边帮忙。桂花树下的灯笼亮着，飞蛾绕着灯转。

“我以前不太会剥毛豆。”又安说，“结了婚以后才学的。”

林栖没接话，但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我前夫……程远。”又安的声音很轻，“我们大学认识的。他比我大三岁，学建筑的。毕业以后他在杭州工作，我在这边做民宿。谈了四年，结婚的时候我以为自己选对了。”

她顿了一下。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他在外面有人。不是第一次，是很多次。”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我问他，他说‘男人都这样’。后来我发现，不是‘男人都这样’，是他就这样。”

她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又开始剥下一颗。

“小禾出生以后，他来得越来越少。我坐月子的时候，他连尿布都没换过一张。”又安笑了笑，“我说这些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是。”

“离婚的时候，他说‘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干什么’。我说‘我能干的事，比你想的多’。”

她把毛豆放下，看着自己的手腕。

“这些疤是我自己弄的。”她说，“不是想死。是想让别人看见我疼。但后来我发现，没有人会看见。疼就是疼，你把它露出来，别人也只会当你是疯子。”

林栖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又安。”她说。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疼了。”

又安看着她。

灯笼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你才来四天，”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林栖说。

又安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剥毛豆。

但林栖看见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掉在毛豆上、掉在碗里、掉在手背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哭着，继续剥毛豆。

林栖没有抱她。她不是那种人。

她只是把另一只碗拿过来，把剥好的毛豆分了一半放到那只碗里，又拿了一个茄子开始削皮。

“今晚吃什么？”她问。

又安吸了吸鼻子：“茄子烧豆角。”

“我来做。你去看小禾。”

又安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林栖身边，停了一下。

“谢谢。”她说。

然后上楼了。

林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削着茄子皮。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你看着一个人把自己的伤口摊开给你看，你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她，但你知道自己必须接住。

她想起赵总那封信背后的词。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她以前觉得这是离别。

现在觉得，不是离别，是——没有那个对的人，什么良辰好景都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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