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风寒袭肺，带病撑场守新规

从汪宦家出来，天色已晚。张大郎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两人穿过城南小巷回医庐。初冬的夜风穿巷而过，王琠不自觉地紧了紧领口——方才在汪宦院中喝茶时出了些微汗，此时被冷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先生，您说汪吏目那张字条，是不是早就写好了？”张大郎边走边问，“不然怎么刚好就在堂会那天递到您手里？”

王琠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汪宦那张字条上的三七替代桃仁红花的建议，措辞精练，显然是斟酌过的。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字条本身，而是汪宦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先生不怕，但先生的对手也不会怕。”这不是警告，这是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搅这潭水。

回到医庐，王琠换下被汗浸湿的内衫，坐在灯下翻开江瓘新寄来的信。江瓘在信中说《名医类案》编纂顺利，已收录了数百则验案，其中王琠在历溪、金陵、淮安的医案占了相当篇幅。信末提到一件事：他近日访得隋代王衮《王氏博济方》残卷，从中抄录了几则验方，其中一则“治风热疫病”的方子与王琠在历溪所用的普济消毒饮化裁颇有相通之处，特抄录附上请他参详。

王琠将信折好，提笔回信。写到一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痒，咳嗽了几声。他没在意，继续写。

次日清晨起来，喉咙的干痒变成了刺痛，像有细砂纸在黏膜上轻轻刮过。王琠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微热。脉象浮紧，舌苔薄白。典型的风寒袭肺，这几日连轴转，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先生，您病了？”张大郎端了粥进来，看见王琠自己在给自己把脉，吓了一跳。

“风寒，小毛病。”王琠放下手腕，“去抓一剂麻黄汤——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各等分。麻黄先煎，去上沫，再下余药。”

张大郎接过方子，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床前，神色有些犹豫：“先生，今天还去太医院吗？”

“去。”

“可是您病了——”

“正因为我病了，才要去。”王琠掀开被子下床，一边系衣带一边说，“太医院里多少人等着看新规推行不下去。我一天不去，他们就会说——王琠怕了。”

张大郎没有再劝。他跟着王琠这几个月，已经摸清了先生的脾气：越是难的时候，越不会退。他转身去抓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琠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只是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

王琠喝了麻黄汤，发了一身汗，热度退了些。他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往太医院走去。初冬的晨风灌进巷口，他咳了几声，拉紧衣领继续走。南城的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柴的、卖布的挤满了街道，空气中混着炊烟和牲畜的气味。有人在路边支了个粥摊，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在锅里翻滚。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历溪，祠堂的门打开时，全村人跪了一地的那天早晨，张大郎的母亲端来的也是这种小米粥。

到了太医院，张元济第一个察觉到不对。他放下手中的药碾子，快步走过来，盯着王琠的脸色看了片刻，皱眉道：“先生，您这是风寒入肺。脉象浮紧，舌苔薄白，声音都变了——您自己应该知道。怎么不在家休息？”

“小病。”王琠拍了拍他的肩膀，“御药房今天的验收还没做。”

张元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从药柜里抓了一把川贝母塞进王琠手里，又从柜底摸出一个铜手炉，塞了两块炭进去，推到王琠面前。做完这些，他转身继续切药，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叹气。

午后，许维桢召集堂会，讨论太医院新规推行以来的成效。参会的除了御医、吏目，还有几位院判。正堂里座无虚席，窗外冬阳正好，照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许维桢将新规推行以来的药材验收记录摊在案上，逐条念了一遍——入库药材合格率从新规前的不足六成提升到现在的九成以上，药材采买价格下降了将近两成，退回假药三批，采买方罚款两起。

“成效显著。”许维桢合上记录册，“诸位，新规推行不到一月，御药房的药材质量已有明显改善。这份功劳，首推御药房的王御医。”

几道目光落在王琠身上。有赞许的，有冷淡的，也有嫉恨藏在恭维背后的——那个角落的吏目就是其中之一，他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王琠站起身，刚要开口说话，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直起身时声音明显沙哑了许多。

“院使大人，诸位同僚。验药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新规成效不是下官一个人的功劳，御药房全体御医、吏目，都付出了努力。此外——”他转向许维桢，声音虽沙哑但条理分明，“下官有一事需要禀报。新规推行以来药材质量提高，但验收环节也从之前的每批抽检变为每筐必检，御药房人手严重不足，目前负责验收的吏目经常要加班到深夜。是否可以考虑增派人手，或调整验收流程？”

许维桢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了御药房近一月的加班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时，眉头皱了起来。

“连续二十七天，日均加班两个时辰以上。”他合上记录册，“本官今日便从太医院其他科室抽调两名吏目充实御药房。此外，”他在案上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道：“御药房验收新规——贵重药材逐筐验收，常用药材隔筐抽检，冷僻药材每批抽检三成。抽检比例为王御医所拟，即日起施行。”

这个方案兼顾了效率和质量，无人提出异议。散堂之后，一个年轻吏目从廊柱后绕出来，快步走到王琠身边。此人是汪宦手下的吏目，姓汪名文焕，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举止之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书卷气。他对王琠深深一揖。

“王御医，在下汪文焕。前日堂会听先生辨析血臌，受益匪浅。后来见家师汪吏目与先生论医，更心生仰慕。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日后先生若有闲，可否容在下随侍抄方？”

王琠打量着他。他记得此人——前日堂会上汪宦与他说完话后，就是这个年轻人在后面默默收拾着桌上的脉案。汪文焕垂手立着，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线头，是个心思细腻且有些紧张的人。

“你是汪吏目的弟子？”

“是。在下随汪师习医六年，专攻辩证。汪师常夸先生的辩证之精，闻所未闻。在下不敢奢望拜入先生门下，只愿有机会多听先生诊病拟方，便是大幸。”

王琠想了想：“日后有疑难病例，我便让人去叫你。不过我诊病时喜欢安静，旁听可以，问问题要等病人走了再问。”

汪文焕大喜，又是一揖到地。

当日傍晚，汪文焕便抱着纸笔来到城南医庐。他进门先给张大郎行了个礼，然后安静地找了张小板凳坐在角落里，把纸和炭笔整齐地摆在膝上，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模样。

王琠正在灯下看几个积压的病例。第一例是心脉瘀阻，当用活血化瘀法，他拟了瓜蒌薤白桂枝汤合丹参饮。第二例是肝郁气滞，拟逍遥散加味。写到第三例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汪文焕：“汪吏目教你辩证，最强调什么？”

“汪师说，辩证有三要——辨病位、辨病因、辨病性。病位要准，病因要透，病性要明。”

“那你看看这两个方子，哪个是先治标哪个是先治本？”

汪文焕走到桌前，低头看了那几张方子。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从纸上移向王琠，神色认真：“先生，这第一例心脉瘀阻，瓜蒌薤白桂枝汤通阳散结是治标，丹参饮活血化瘀是治本。标本同治。第二例肝郁气滞，逍遥散疏肝解郁是治本，加薄荷、煨姜轻清上浮是兼顾头痛之标。也是标本同治。”

王琠点头。这年轻人的辩证功底很扎实，学得很细。

那日之后，汪文焕每隔两三日便来医庐一次。每次来都带着新抄的方子和问题，然后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王琠怎么诊病、怎么拟方、怎么与病人说话。偶尔会在病人走后提出几个精准的问题，每次都让王琠想起在通州初见杨继洲时的场景——年轻人对医道的执着，不分南北。

一场风寒缠身，太医院暗流涌动。王琠强撑病体坐镇御药房，却不知暗处之人，已将矛头对准了他这位带病立功的新安御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