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瘟神谣言起，暗箭射名医

大锅药熬了十来日，时疫的势头依然不减。

南城永定门外的流民棚里新增了数十个发热病人，十王府街的疫情也还在蔓延。太医院上下连日加班，张元济熬得眼睛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汪文焕的笔记已经记到了第四本，墨水用完了半锭；连一向沉稳的陈嘉谟也罕见地发了脾气——因为他发现有个吏目把黄芩和黄连的药包标签贴反了，足足贴错了三大筐。太医院药房里的防疫药材消耗速度比预估的快了将近一倍，许维桢紧急追加了一批药材采购，孙太监亲自押车去通州调货，才算勉强撑住了供应。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谣言开始在南城流传。

最初是从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嘴里传出来的。他说他亲眼看见有人趁夜往水井里倒药粉，倒完之后井水就变浑了。第二天那条巷子里便有人发病，症状都是发热、咽痛、头痛身疼，和这次时疫一模一样。不过三五日工夫，谣言便从南城一条巷子传遍了小半个京城，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下毒的是外来的走方郎中，有人说下毒的是被太医院新规断了财路的药材商，还有人说是衙门里的人自己干的——目的是让百姓都去买官府的药。

“瘟疫本就是瘟神降灾，跟投毒有什么关系！”南城一个里长站在井边大声嚷嚷，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王御医在城门口熬大锅药，说能防瘟，可这喝了的照样有人发病！依老夫看，别治了，直接去城隍庙烧香磕头，请城隍老爷把瘟神送走，自然就好了！”

这种声音在南城的老街坊中颇有市场。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开始在巷口烧纸钱，说是给瘟神送盘缠；有的街坊果然不再去大锅药站排队，转而去了城隍庙，带回来的不是药汤而是香灰。消息传到王琠耳中时，他正在御药房翻检出库记录。汪文焕从外头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神色焦急。

“先生，不好了。南城几条巷子的百姓受人煽动，说不喝咱们的大锅药了，要去庙里烧香驱瘟。还说——”

“说什么？”

“说这次时疫是有人在井水里下毒所致，跟防疫无关。还说——”汪文焕压低了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张纸，“说先生的大锅药是太医院为了多申请经费瞎编出来的，喝不喝都一样。说先生从民间混进太医院，勾结药商以次充好捞黑钱，如今东窗事发，便拿时疫做幌子转移视线。这查不出源头的话传来传去，竟把井水说成了官府派人投毒用来骗百姓买药的幌子。”

张大郎在旁一听就炸了，把擦汗的毛巾往桌上一摔：“放他娘的屁！先生为了验药差点把命搭上，那些被先生查出来的假药贩子才该被骂！”

王琠按住大郎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激动。他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太医院王御医勾结药商、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之类的指控，用词粗鄙，显然是市井文人所写。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传抄了不知多少手，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处还是用木炭补写的。

“谣言不会凭空出现。”他将纸折好收入袖中，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后一定有人煽动。但眼下防疫要紧——百姓不喝大锅药，疫情扩散得更快。先把百姓的情绪安抚下来，再查谣言的源头。”

他换了身便服，只带了张大郎、汪文焕二人，径直往南城去了。南城永定门内，那口被传“投毒”的水井旁围了一大圈人，少说有四五十个。里长是个年过六旬的光头老汉，正站在井沿上高声宣讲烧香送瘟神的道理，说得唾沫横飞，信众频频点头。

“王御医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齐刷刷回过头来。

里长从井沿上走下来，叉着腰，大声道：“王御医，你来得好。大伙都在说，这场病是有人在井里下了毒。老汉亲眼看见的——那人半夜三更往井里倒了一包灰粉，第二天井水就浑了。你说，不是下毒是什么？”

王琠走到井边，往井里看了看。井水确实有些浑浊，但不是毒药那种乳白色的浊，而是黄褐色的泥浊。他让人打了一桶水上来，用碗舀起半碗，凑近鼻端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泥土的腥气。然后用舌尖尝了一小口。

人群发出一阵惊叫。

“不是毒。”王琠放下碗，将碗里剩下的井水展示给众人看，“是泥沙。这口井的井壁松了，掉进了泥沙。前几日化雪，雪水渗进土层，泥沙跟着下去了。这种泥浊水喝了最多拉肚子，跟发热咽痛的时疫是两码事。”

里长愣住：“那为什么喝了井水的人也会发热咽痛？”

“时疫是通过口鼻传染的，跟井水没关系。”王琠看着里长的眼睛，“你看见的那个倒药粉的人，长什么样？”

里长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最后说天太黑没看清，只记得那包粉末是白色的。旁边几个街坊也附和说见过有人在附近转悠，但谁也说不出那人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又去了哪里。问到细节时，众人面面相觑——有的说是前日晚上，有的说是大前天，有的说根本没亲眼看见，是听隔壁邻居说的。

王琠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提高声音：“各位街坊，时疫的病因是感受时邪疫气，通过口鼻传染。石灰是消毒用的，撒在水井周围是为了防疫，不是下毒。大锅药的方子就写在城门口熬药的站点外头，每一味药都清清楚楚，任何人不信都可以去比对。”

他从怀中取出纸笔，当着众人写下大锅药的配方：黄芩、黄连、连翘、玄参、麦冬、生石膏、桔梗、甘草、薄荷。写完之后将纸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看得见，念了一遍，又交给旁边的汪文焕，让他贴到城门防疫告示旁边，供人抄录。

有人问：“石灰既然能防瘟，为何不早些告诉大家？”

王琠答道：“石灰防疫之法，当日便写在防疫告示里了。以后每天都会在城门口公告栏更新防疫提示，诸位有疑惑可直接去看。”

人群渐渐散开。里长挠着光头，弯腰将方才踩倒的井绳捡了起来。几个街坊走上前，把剩了大半锅药的陶罐重新搬回到井栏旁。

等人都散了，王琠低声对汪文焕说：“你去查一查，南城几条巷子的谣言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当夜，汪文焕带回来几个消息。第一个消息：谣言最早是从十王府街附近一个卖炊饼的摊子上传出来的。第二个消息：那个摊子开在裕王府后门巷口，附近常有穿太医院衣袍的吏目出入。第三个消息被汪文焕压低了声音转述——证人中有人无意间记下了其中一个人的脸，听描述像是御药房里的人，从前在钱太监手底下做事的，新规推行后被断了采买差事。

“先生，这事要不要上报许院使？”

“现在证据还不够。先记下来，继续盯着。”王琠道，“眼下防疫要紧，别让他们影响了外头的大锅药站。告诉张元济，明天开始所有大锅药站都张贴配方清单，每一炉药都由当值吏目签字负责。百姓的疑虑，用公开化解。”

汪文焕应下，快步离去。王琠走到窗前，望着南城方向零星的灯火，咳了几声。大锅药锅底的炭火还在城墙下闪烁着暗红的微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市井谣言四起，大锅药遭污蔑，投毒之说满城风雨。王琠望着南城夜色，心头一冷——这场风波，绝非百姓愚昧那么简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