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风雨欲来·假药阴云不散

结案公告贴出之后，太医院平静了一段日子。

军医科的培训按部就班，御药房的验收有条不紊，杨济时在针灸科教习的席位上坐得稳当，杨继洲的针灸书稿已积累了厚厚一摞，汪文焕的《军医入门》初稿在随军医官手中传阅批注。城南小院的老槐树已枝繁叶茂，张大郎每日在树下碾药，正骨的手法越来越稳。

但王琠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结案公告上只处置了刘公公和邵元节，查封了济世堂，但那条链子的最上端——严嵩——毫发无伤。刘公公被押送出京之日，东便门外的白云庵便被锦衣卫贴了封条，庵中道士四散而去，只有一个火工道人留下来看守庙产。然而太医院正堂的结案公告前，总有几个吏目在低声议论——“内官监倒了刘公公，还有王公公、李公公，换个人继续干，能有多大差别？”

立夏后的第一场雨来得突然。暴雨从午后一直下到黄昏，将京城的大街小巷浇了个透。御药房屋檐下的排水槽被雨水灌得哗哗作响，张元济指挥药童们将晾晒药材的竹匾抢收进屋，汪文焕抱起一堆记录册往库房里跑，被雨淋得浑身湿透。

就在这场暴雨中，一个浑身泥泞的信差骑马冲进了太医院前堂。他从马背上滚下来，来不及喘匀气便将一封封了火漆的急递高高举起，信封上的字迹潦草而急切，落款处盖着“浙江巡按监察御史”的关防。

许维桢拆开信，只看了一页，面色骤变。他没有立刻说话，让堂上所有人退下，只留了王琠一人在签押房。

“宁波卫传来急报。四月下旬，倭寇大举进犯宁波沿海，戚继光已从登州卫调任浙江 都司佥书赴宁波督战。此次倭寇规模远超驼矶岛之战，交战不过半月，伤兵已过百人。宁波卫军药库的药材——包括太医院统一配发的那批军药箱——在战前刚刚入库，尚未逐件核验。”许维桢将信纸推到王琠面前，“戚将军在信中说，有二十余名伤兵用药后伤口不但未愈反而溃烂加重。他怀疑宁波卫的军药库里也混入了假药。”

王琠接过军报，看见戚继光亲笔写下的一段话——“伤兵用药后三日，伤口溃烂加重，创面发黑，脓液清稀而臭。此症状与当年登州卫假解毒丸之害极为相似。恳请王御医亲赴宁波，查验军药，救伤兵于垂危。”

“先生，”许维桢的声音里有怒意，但更多的是疲惫，“结案公告还没干透。户部那边走济世堂的关系刚递了采买折子要插手第三批军药采购，本院硬拦下来了。如今浙江这批旧库存清查下来怕是另有后患，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

王琠放下军报，没有说话。他想起数日前正堂公告前那几个吏目的低声议论——“换个人继续干，能有多大差别？”差别就在此刻——济世堂被查封，但军药供应的缺口仍在；新的采买渠道尚未理顺，旧的库存便出了问题。这条链子虽被斩断，但趁乱填补空子的手还在。

“我去宁波。”

许维桢从案头抽出一份空白调令，当场填写，盖了太医院院印。他的动作极快，但每一个字都端正清晰。“太医院御医王琠，即日赴浙江宁波卫，查验军药库存，救治伤兵。沿海各卫涉军药采买验收事宜，准予王琠先行查验处置，后报本院备案。”

王琠接过调令，看了一眼底下的条款——许维桢把调令范围从宁波一卫扩到了整个沿海卫所，这等于把军药采买验收的事全都压在了他肩上。当夜，他回城南小院收拾行装。此次南下宁波不比登州之行——登州是边关海防单一战场，宁波则是浙江沿海倭患最烈的缺口，伤兵数量远超前者。此次与他同赴宁波除汪文焕外，还有一名太医院资深御医赵文魁，以及八名已通过军医科培训考核的随军医官、并携张元济紧急调配的验药工具和标准药样三十余种。

临行前，杨继洲来送行。他将一册刚抄好的针灸急救手册递到王琠手中，说这是他父亲杨济时连夜赶出来的——专为军中针灸急救编写，字迹工整如刻，每一页都附了穴位图和进针深度。陈嘉谟拄着竹杖站在小院门口，将一小包自家收制的三七粉塞进王琠药箱。汪宦递上一叠信封——“戚继光如今在宁波任浙江署都督佥事，汪某与徐春甫的熟人恰好在宁波卫当差。你若办军医培训驻扎下来，当用得着这些。”

张大郎拎着药箱站在门口，眼眶微红，但这次没有再说“先生您要小心”。他只是把药箱绑得格外结实。

“先生，”他说，“登州街头的吴石头如今也在宁波当随军医官，这回他也去了。先生到了宁波，说不定能看见他。”

王琠拍他的肩。军船在通州码头起锚时，王琠站在船尾望着夜色中的京城。结案公告在城墙上贴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严嵩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张公告里。内官监的刘公公交待了点，部里的贾郎中申斥调离，可两月不到户部便能掏出济世堂的折子要重新染指军药采买，这套老戏码和登州假药案的套路完全一致。假药假丸闹出兵变才好被拿来大做文章，而补缺的新药材行还没影儿，旧库存又出了隐患。

济世堂的牌子砸了，但只要背后的手还在，新的济世堂还会冒出来——也许不叫济世堂，换个名字，换条路子，继续往卫所供药。

“先生，”汪文焕把毯子披在他肩上，“浙江的倭患比山东凶得多。戚将军此番请先生去，只怕不止是验药。”

王琠没有回答。船窗外，军船破开运河的水面向前疾驶，船头挂着的两盏灯笼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模糊的两团光晕，摇摇晃晃地挤在一起又散开、散开了又挤在一起。他想起许久以前在历溪祠堂里，古玉第一次发烫时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这条河的上游，望见下游的船头立着一个人——看不清楚面目，但那人手提一盏灯。

船已出界，进入山东地界。距离宁波，还有大约十天的航程。

他立于船头，望着滔滔河水，心中已然明了——严嵩不倒，假药不绝，浙江这趟路，必是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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