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新官上任，考核立规

升任院判之后，王琠的办公案从御药房搬到了太医院正堂东侧的签押房。

院判的签押房比吏目值庐大了三倍不止，案头上每天都有批不完的公文——各卫所军医培训申请、军药采购验收报告、太医院各科考核记录、御药房药材采买清单、兵部发来的军医调配函、户部送来的经费核销单。许维桢把太医院日常事务大半交给了他，自己则专注于与内阁和六部的周旋。上任第一天，许维桢将一块院判铜印交到王琠手中，说本官在太医院二十年，从来都是把公文推给别人批，如今终于可以把公文推给先生了。说完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汪文焕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王琠案头。这是前任院判许维桢留下的未结事项清单，其中最大的一项，是太医院医师考核制度的草案。这份草案许维桢已经拟好纲目——分入职考核、岁考、教习考核三章——但具体条款尚未成文，需要院判逐条审议。

医师考核制度，说白了就是用统一的医术标准选拔和考核御医。此前太医院用人，名义上要通过辨药、诊脉、拟方三关考试，但实际上官员举荐、权贵请托、师生私授的门路从未断绝。太医院里不乏医术平庸却背景深厚之辈，而那些真才实学的医者——比如杨济时——却因不肯依附权贵而被排挤出京。王琠当年入职太医院时若非许维桢秉公考核，单凭他一个新安乡野郎中无门无路无靠山，根本不可能在三关过后被正式录用。此刻轮到他来定这些规矩了。

考核制度草案共分三章。第一章是《入职考核》，规定所有新进太医无论举荐人是谁，均须通过辨药、诊脉、拟方三关考试，成绩存档备查。第二章是《岁考》，规定所有在职御医每年须通过一次医术考核，内容涵盖辨证准确率、方药合理性、医案记录质量三方面，连续两年不合格者降级或调离。第三章是《教习考核》，规定各科教习需定期提交教案和临床教学记录，其门下弟子的考核成绩纳入教习本人的考评。

王琠逐条审阅，在某些条款下添加了批注。岁考那一章原本只写了考核标准，他提笔补充了一段话——“考核成绩张榜公示，合格者续任，不合格者限期进修再考。再考仍不合格者，降级或调离太医院。”张榜公示这四个字他写得格外用力。只有把成绩贴在告示牌上任所有人看，才能堵住那些靠关系混日子的人的后路。写完这段，他想起李春当年亲笔批示的那批被掺假的军中解毒丸，也想起前任宁波卫医官钟某收了恒春堂的货后不验药便在入库单上签了字、两个月后便辞任而去。若当时有岁考制度，钟某便不敢轻易放行，恒春堂的劣药也流不进伤兵的伤口。

张元济把考核编订组要用的一整套历年考核卷宗搬进签押房。他搬了三趟才搬完，最后一次抱着一摞卷宗进来时额头上全是汗。卷宗最末一页附注了当年因成绩优异而被破格提拔的名单，王琠的名字便在其中——那是他自己当年入职太医院时的三关成绩单，辨药满分，诊脉满分，拟方满分，评卷人正是许维桢。王琠将名单原样存档，另加了一句注脚——“此名单不必附入考核章程正文，但可保留作为参考。”汪文焕看见这句话，知道先生从不借制度之手翻旧账。

数日后，许维桢在太医院堂会上正式宣布成立医官考核章程编订组，由新任院判王琠担任主笔，汪宦、陈嘉谟、杨济时三人为参订，汪文焕任编订组书记。许维桢在堂上当众说道：“考核章程编订之后，太医院用人不再凭举荐、不再看情面，只看医术。谁不服，拿卷子说话。”堂上掌声雷动，杨继洲把手心拍得通红。

就在考核章程编订组紧锣密鼓地逐条审议之际，赵文华在都察院放出话来——“王琠升了院判，第一件事就是搞考核，这是要排除异己、安插亲信。”但这一次，没有弹劾折子递上去。陆炳告诉王琠，赵文华在都察院拍了桌子，指着考核章程草案大骂王琠挟私报复，但最终没有写弹章——他知道陛下正在看军医制度的成效，折子递上去，吃亏的未必是王琠。更何况，太医院医师考核制度是许维桢早已拟好的纲目，王琠不过是接手编订，程序上无懈可击。

考核章程定稿之日，汪宦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合上卷册，对王琠说：“先生，医师队伍标准统一了，接下来就该把教习考核推上去了。”王琠点了点头。教习考核一旦立下去，沿海各卫的军医培训便有了质量保障，所有随军医官不再是随便派出去的郎中，而是经过太医院统一培训、统一考核、统一发证之后才能上火线。他把各卫所寄来的培训反馈逐一核过，从中抽出几条具有普遍性的问题——换药操作和清创顺序偶见混淆、旧布焚毁在个别哨所仍有疏漏——批在考核章程底本对应条目旁边，然后把这几页摘出来递到汪宦案头。

医师考核章程甫一拟定，太医院便流言四起。有人暗中构陷，称他排除异己、独揽大权。一张针对新规的阴毒大网，正在暗处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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