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祖师第一次动怒

夜色沉在灵台方寸山上，像一口深井，井里不见水，只见万古无声的天。

三星洞前，灯火早已收了，廊下只剩竹影摇摇，山风过处，檐角铜铃发出极轻的响声。白日里还热闹的讲道堂，此刻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众弟子早已散去，各回居处，连平日里最爱交头接耳的，也不敢在今夜多发半句声。

只因白日里那只猴子，太过惹眼。

悟空今日受祖师点拨，得了几样法门，又被祖师当众夸了一句“根骨奇绝”，满堂师兄弟看他的眼神，便再不似先前那般只当野猴来看。有人羡，有人妒，有人暗暗心惊。悟空却全不觉这些，只觉得胸中那股气越涨越满，像烧开了的滚水，咕嘟咕嘟在骨头里翻。

他学得快，记得快，悟得也快。

旁人要半个月才能明白的吐纳门径，他看一遍便能分出气口走向；旁人要三日才能摸到的步法，他只消在阶前走了几遭，便能踏出个似模似样。更要命的是，他学了便想试，试了便想胜，胜了还嫌不够，竟像一把刚出火的刀，恨不能立时找块石头去劈，找根铁去斩。

此时他一个人在后山崖边站着，背后是一轮冷月，身前是万丈云海。风把他身上那件灰布道衣吹得猎猎作响，露出瘦硬的肩背。白日里他在众人面前强忍着没显摆，此刻无人瞧见，便再按不住，脚尖在石上一点，身子竟无声无息地往前窜出两丈，落在一棵老松枝上。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咧嘴一笑。

“原来如此。”

这一步，比他自己想的更轻。他只觉天地忽然松了，身上像卸去一层看不见的壳。昨日还是在山道上跑跳的猴子，今日竟能纵身踏枝，稳稳不坠，连衣袂都不乱。悟空心里一热，忍不住又要再试，身形一晃，往前疾掠，竟在林梢间连点数下，掠过十余丈山石，落到瀑边。

瀑声轰鸣，飞沫如雪。

他站在崖前，双目发亮，胸中那一点野火几乎要冲出口来。若照今日所学，再过些日子，岂不是上天入地都可自如？若真能如此，世间还有什么能困住他？花果山的风，水帘洞的月，东海的潮，天地间一切能叫猴子低头的东西，岂不都可踩在脚下？

他越想越快活，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未落，背后却传来一道冷淡声音。

“夜深不静，反在此处逞能。”

悟空猛地回头，只见祖师不知何时已立在松下，手执拂尘，衣袍不动，须发被月光照得如霜。那一双眼仍旧平和，却比白日里更深，深得像能把人心底最轻的一点狂意都照出来。

悟空一惊，忙跳下崖石，收了笑容，抱拳道：“师父。”

菩提祖师看着他，目光在他脚下那一圈碎裂的青苔上停了一停，缓缓道：“你方才，去了哪里？”

悟空心头一跳，立时道：“弟子只是依照白日所传，试走几步，不敢乱奔。”

祖师道：“只试走几步，怎会惊得山中鸟兽齐飞？”

悟空一愣，侧耳细听，果然四下林中有几声压抑的扑翅声，像是方才被自己惊动的。可他仍不肯认错，便讪讪道：“弟子脚下轻重不熟，一时失了分寸。”

祖师不言，只将拂尘轻轻一摆。

这一摆极轻，山风却骤然止住。松针不摇，月影不晃，连瀑布的轰鸣都像忽然远了半截。悟空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整座山都收了口气，静静看着他。

祖师问：“你今日在堂中，听见什么了？”

悟空心里一慌，想起白日里祖师讲的“性命双修，先定后炼，戒躁戒贪”，忙道：“弟子听见，修行当先守心，不可贪进，不可妄动。”

祖师又问：“既然记得，为何夜里还要妄动？”

悟空张了张口，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本想说，不过是试试脚力，不过是兴头上来，哪算什么妄动。可祖师那双眼盯着他，像盯着一团藏在石缝里的火，火虽小，却照得人无处可躲。他终于低下头，小声道：“弟子只是……想快些成。”

“快些成？”祖师声音仍旧平淡，“成什么？”

悟空抬眼，眼里那股藏不住的热切一闪而过：“成真本事，成长生法，成不受人欺，不受天压，不受死催的路。”

这话说得急，也说得真。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像被这几个字烫了一下，胸膛起伏不定。山风在他耳边拂过，却吹不散那股执拗的亮。

祖师却沉默了。

这一沉默，比训斥更重。

悟空只觉那沉默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像大海忽然退潮，露出底下沉黑的礁石。半晌，祖师缓缓道：“你这几句，若放在俗人耳中，是求生。若放在修行人耳中，是求道。可若放在你口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悟空抬头：“弟子不解。”

祖师目光微垂，落在他额前那撮乱发上，语气第一次沉了下去。

“你不是求法，是求胜。”

悟空心里猛地一震。

祖师接着道：“你见众人学得慢，便要快；你见他人步履迟，便要先；你见你一跃能过林梢，便觉天也可翻。你心中不是要明白道理，是要抢先于世间万物之前，先把自己抬高，抬到谁都管不着的地方去。”

悟空脸上霎时发热，嘴唇动了动，想分辩，却又觉得祖师说得太准，准得叫他无话可辩。他确有不服，确有争强，确有一口气顶在心口不肯下去。可他更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学本事，为何在师父眼里，却像一头只知往前撞的牛。

他一时急了，忍不住道：“弟子若无这口气，怎能学得成？若无这口气，如何出头，如何长生，如何——”

“闭嘴。”

祖师一声喝出，声音不高，却像霹雳落在山巅。

悟空整个人僵住，连后半句话都咽了回去。

这是祖师第一次在他面前动怒。

那怒并不盛，却极冷。冷得像寒夜里忽然压下来的霜，霜未成冰，先叫人心骨发紧。满山竹影都像被这两个字震住了，林中虫鸣顿止，瀑布声也仿佛低了一截。

祖师抬手，指着他脚下那道碎苔，冷然道：“你可知你今日这一跃，若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惊奇；若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狂妄；若落在你自己心中，便是祸根。你以为会几手变化，便能与天地争快慢？天地看你，不过草芥一瞬。你今日心里生出一分骄，明日便有十分轻；你今日轻了一切规矩，后日便敢轻了一切生死。到那时，不是你去寻长生，是长生也容不得你。”

悟空被这一句说得心头发冷，像有人忽然把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底。他第一次听祖师把话说得这样重，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师父并不只是教他本事，更像在拦他。

拦一头正要冲破门槛的野兽。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怒还是该怕，胸中那团火被压住一半，剩下一半却烧得更烈。那火里有不服，有委屈，也有一点说不出口的茫然。他跪下去，低声道：“弟子知错。”

祖师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淡淡道：“你知的是错字，未必知道错处。”

悟空低着头，不吭声了。

夜风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形的河。过了很久，祖师才收回指着他的手，声音又恢复先前那种平静，却比平静更冷些。

“从今日起，夜里不许擅试神通，早晚功课按时去做。你若再敢仗着几分灵性，私自逞强，我便叫你知道，这山门里收的是弟子，不是恶性。”

悟空听得心里一紧，连忙应道：“是。”

祖师转身欲走，走出两步，却又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你这性子，若无人压一压，将来必惹天大祸。”

话音落下，身影已没入松影深处。

悟空仍跪在原处，直到祖师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抬起头来。月光照着他脸上的神色，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倔。他方才虽认了错，心里却并未真正服软，只是被祖师那一声喝住了。师父说他是求胜，他不敢反驳；可他心里偏偏觉得，若连争都不敢争，连快都不敢快，活着又有甚么趣味？

他站起身，望着祖师离去的方向，胸口那团火重新跳动起来，只是这回不再明晃晃，而是藏进了更深的地方，像埋在土里的炭，外头不见烟，里头却还在烧。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节咔地一响。

“祸根么？”

他低声自语，眼底映着山月，亮得像两点未灭的星火。

“若真是祸根，那也得先让我成了事，再看是谁的祸。”

山风又起，吹过崖边，吹得松涛如浪，浩浩荡荡往远处推去。悟空立在风里，身形瘦小，却像一根不肯弯的铁钉，死死钉在这夜色之中。

他知道祖师动怒了。

也知道，从这一夜起，许多事再不会像前些日子那样轻松。

可他更知道，自己心里那团火，已经被人看见了。

看见之后，是压，是炼，是磨，还是终有一日要烧穿这山门，烧到更大的天地里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夜还很长，路还很远，而他不想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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