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里偷试神通

夜深了，方寸山上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松，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拨弦。

白日里祖师那一声怒斥，还压在众人心头。别的弟子早已散去，连走路都比平日轻了三分，生怕脚步重些，便惊了那方静气。偏孙悟空睡不着。

他躺在榻上，眼睛睁得极亮。窗外月色如银，照得檐下石阶清清白白，仿佛一条冷路，直通到天上去。悟空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胸口那团火像被压在石缝里的炭，明明暗暗，怎么也灭不干净。

白日里祖师的话，他听得分明。

有些本事，不是给人拿来张扬的。

有些路，不是为了逞强走的。

他嘴上虽不敢顶，心里却不肯全服。自己辛辛苦苦学来一身能耐，难道只许在殿前规矩地站着，只许在师兄们面前低眉顺眼地受看？他越想越觉不痛快，忽然一翻身坐起，赤脚落地，连鞋都未穿，悄无声息推门而出。

院中月白风清，松影如墨。

孙悟空立在廊下，先四下一望，见无人影，才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压着笑意。白日里学来的法门，在心头一转，筋骨里便像有热流游走。他先不忙变，只将一口气沉入丹田，双足微微一错，身子竟轻了许多，像落在草叶尖上的一只夜鸟，竟不觉半点沉重。

“果然能行。”

他心中一喜，眼中神采更盛，抬头望月，忽然纵身一跃。

这一跃，身如离弦之箭，竟直上屋脊，又翻过两重院墙，轻轻落在远处松坡上。山石草木在脚下退得飞快，夜风从耳边猛掠过去，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悟空站在坡顶，回头看那一片幽沉山门，只觉胸中豪气翻涌，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这等本事，若不试个尽兴，岂不白学了？”

他话音未落，便将身一抖，先学飞禽，肩背一耸，两臂似要化翅，脚尖一点，整个人便像一只灰羽山鹞，借风窜出数丈；再一收身，腰腹一沉，又变作伏地的山猫，悄无声息贴着岩边掠过；再换一口气，竟又化成一株细瘦青松，立在风里不动，连枝叶也似真的一般，只是月光照来，影子里仍藏着几分猴性，怎么都收不尽。

悟空自己看了，先是大笑，笑到后来却渐渐收声。

他发觉一件事。

变化虽能变，形虽能换，心却仍是那颗心。变作飞鸟，眼里只想看更高的天；变作走兽，骨子里还是要抢路；变作青松，便连根都像要往石缝里扎。神通越试，他越觉得自己不是在变成别的东西，而是在把这天地间百般活法，一一过一遍手。

他忽然站住，望着山下一片黑沉的林海，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念头。

若连形都能改，那生死呢？

若连骨肉都能化，那岁月呢？

他一时想得入神，脚下碎石被夜风吹动，轻轻滚出几声响。悟空猛地回过神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赶紧把那念头压下去，不敢深想。他只觉自己这般大好本事，不该只拿来躲在山中试着玩儿，须得找个真正的对手，真正的险处，才能看出高低来。

于是他又立起身，双拳一握，体内真气奔走如潮，竟将周身皮毛都震得微微发亮。他学着白日里见过的法子，朝前一扑，身影忽然虚了，下一瞬竟在十数丈外出现，快得像一道被月光剪碎的烟。

悟空心头一震。

这一回，他真真切切觉出自己脱了凡猴气，像踏到了一条更宽的路上。那路不在脚下，却在胸中；不在山石之间，却在呼吸起落里。他越试越快，越快越不肯停，身影在月下东闪西掠，时而如石，时而如风，时而伏草，时而掠枝，整个后山都被他搅得影影绰绰，像有百十个悟空在夜里乱窜。

可就在他玩得兴起之时，远处忽有一道微弱钟声传来。

当。

那一声极轻，却把悟空心口的热意硬生生压回去半分。

他一怔，忙停在一棵老松下，侧耳去听。山门那边静无声息，钟声之后，再无响动，像从未有人敲过。可悟空知道，这不是幻听。祖师道场清静，夜里忽来钟声，必是有人惊动了什么，或者，是祖师故意留给人的警醒。

他立在松影里，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方才自己一路腾挪变化，虽没弄出大动静，可终究不是全无痕迹。若是祖师知道了呢？他白天才受过一顿斥责，夜里便又偷着出来乱试，岂不是自己往火里撞？

可他转念又想，若连夜里试一试都不敢，学这些法门又有何用？师父既然肯教，便当晓得弟子总要有个摸索的时候。自己不过是快了些，急了些，何至于真惹大祸？

他这样一想，胆气又回来了几分，便收了神通，轻手轻脚往回走。一路经过石阶、竹径、松门，月色在瓦上铺得一层冷霜，照得殿宇庄严得近乎无情。悟空踩在青砖上，忽然莫名生出一种感觉，仿佛这整座山门都在看他，却又什么都不说，只等他自己把该学的苦头一个个吃完。

他抬头望了一眼祖师静室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窗纸不透一点光，仿佛祖师早已入定，又像根本未曾睡下。

孙悟空的脚步顿了顿，心中那团火忽然变得安静了些。不是灭了，只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教它不至于烧穿胸膛。他站在廊前，默了片刻，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榻边，坐下时仍觉身上余热未散，指尖都还有些发麻。

夜更深了。

他却睡不着了。

方才那些变化，那些腾挪，那些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快意，还在眼前一一掠过。可越是回想，他越觉得不够。变得再快，跳得再高，终究还是在这一座山里转。神通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虽利，却还未碰过真正的铁。若想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便不能总在无人的夜里自己试自己。

悟空慢慢攥紧拳头，目光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点星火。

“明日再问祖师。”

他在心里低低道。

“若有更多本事，便一并教我。若不肯教，我也总要想法子看明白。”

说完这话，他忽然觉得胸中那团火又往上窜了一线，却不再燥，反倒像被夜风吹得更加清醒。窗外，云影缓缓移过月面，将那一轮清辉遮去半边，天地顿时暗了许多。

而在这暗下来的片刻里，孙悟空第一次真切明白，自己这一身本事，已经不是拿来做个听话猴儿的了。

它像一口深井，越往下探，越不见底。

他今夜偷试的，不过是井口的一点水光。真正藏在下面的东西，还远远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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