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山中群猴还在等王

山风从海天之间吹来，带着咸湿的潮气，也带着花果山旧日草木的气息。

孙悟空立在云头，远远望见那座山时，心口竟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自离了方寸山，一路踏云而归，脚下看尽海色千重，天光万里，却只有此时此刻，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从一场长梦里醒转过来。前头是天地，后头是师门，而他如今无处可去，便只剩这一座山，像旧时一盏未灭的灯，隔着云雾，静静亮在眼前。

可那灯亮得太久了，竟让他生出几分惧意。

他曾以为，自己走得久了，花果山也许早忘了他。山中猴群本就性子散漫，见不得长久离别，谁又会把一个离山学道的猴王放在心上？他甚至想过，自己若回去，洞前只剩荒草，水帘挂着旧瀑，群猴各自散了，认不出他，也不记得他。

可这一眼望下去，山势依旧，林涛依旧，瀑声依旧。

连那水帘洞前的白石，也还在。

悟空站在云端，没有立时落下，只是用手按住胸口，半晌不语。

他忽然想起自己下山那一日，群猴送别时的叫声。那时他走得快，心也快，只想着长生，只想着本事，只想着要把生死踩在脚下。如今学成归来，才知这一路并不只是为了自己。人说猴儿无心，来得快去得快，可真到离散时，骨血里那一缕牵扯，却比人更深。

山腰上忽有一声长啸冲起，穿林裂雾，惊得百鸟齐飞。

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

悟空凝神望去，只见林中黑影攒动，群猴奔跃如潮，顷刻间便从四面八方涌向洞前，仰头朝天，乱叫乱跳，像久旱逢雨，像寒夜见火。那叫声不齐，却分明都在呼一个字。

王。

悟空心头微震，身形一晃，径直落到洞前。脚还未沾地，便有几只老猴先认出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声喊道：“大王回来了！”

这一声出口，满山猴群像被雷打中一般，霎时伏了一片。

有的猴子还年幼，原本只听过传说，没见过真容，此时见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立在眼前，双目如电，披着山风，竟比山崖还稳，比旧日图腾还真，顿时也跟着跪倒，口中乱喊：“大王！大王！”

悟空看着这满地跪伏，竟一时怔住。

他原以为自己走后，山中必定另立新猴王。可眼前这群猴子，却没有半点易主的模样。洞前旧旗仍在，洞中陈设未乱，连石阶上的藤蔓都还留着当年他亲手斩断的痕迹，像有人日日打扫，夜夜守候，只等他这一脚踏回。

一只老猴从群里颤巍巍爬出来，白须颤抖，眼中满是泪光，抬头道：“大王可算回来了。山中无首，日久不安，众猴都说，你是要成大本事的，早晚还会回来。谁也不敢散，谁也不敢改，便一直守着。”

悟空听得心里发紧，低头看他，认出这老猴正是当年常在洞前替他搬果、替他巡山的那一个。只是从前身子硬朗，眼亮声高，如今背已驼了，毛也灰了，眼角全是岁月磨出的细纹。

他忽然意识到，这山并不会因他离去而停下。

他走时，觉得自己只是离开几日、几年、几十日。可山中的日月却不等人，不等猴，不等任何一个自以为能胜过时光的生灵。

悟空张了张口，声音竟有些发涩：“你们……都在等我？”

老猴连连点头，哽声道：“等。山里猴子都说，大王若得长生，必不肯弃我们。你若一日未回，便一日是我们的王。你若真回不来，我们便守到老，守到死，也算对得住你。”

这一句说得轻，落在悟空耳中却重得像石。

他忽然想起菩提祖师讲过的话，想起人间那些匆匆过客，想起自己在求道路上一路追赶的东西。长生、神通、本事、名号，他都想要，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最早要的，其实不是这些。

他是不愿看见等待自己的人，最后都等成了白骨。

他抬眼望向群猴，见洞前那几只最老的，鬓边已白得厉害，眼神却仍明亮，像把一生都耗在这座山上，只为替他守住一个归处。再看那些年轻的，个个眼里都有光，盼他开口，盼他振臂，盼他像从前那样，带着他们翻山、逐水、抢果、戏浪，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可他这一刻竟说不出半句快活的话来。

因为他终于知道，快活是会被时间一点点磨去的。今日跪在这里的是猴群，明日老去的也是猴群。若他仍像从前那样只顾自己纵跃腾挪，纵然有通天本领，也照样护不住这些守着他不肯散去的性命。

他从云头下来，缓缓走到洞前石阶，伸手将那老猴扶起。

老猴一愣，受宠若惊，忙要再跪。悟空一把按住，低声道：“不许跪了。”

老猴眼里一热，颤着声音问：“大王这是……”

悟空回头看那满山群猴，只见他们都仰着脸看他，眼里有敬，有怕，有盼，也有说不出的委屈。他忽然将金色披风一甩，站在洞前高石上，迎着满山风声，沉声道：“我回来了。”

山中群猴先是一静，继而爆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叫。

那叫声从洞前滚进林中，撞在岩壁上，又弹回谷底，惊得飞鸟翻空，连瀑布声都像被压低了。猴群有的拍掌，有的掷果，有的攀枝倒挂，欢得几乎要把这座山掀翻。仿佛这些日子的守候、担惊、惶惑、盼望，全都在这一声里得了回音。

悟空立在石上，任由风吹动鬓毛，眼底却并不轻松。

他看见欢闹中的老猴偷偷拭泪，看见几只小猴围着断木长凳蹦跳，看见洞口悬着的旧藤篓里还存着干果，像是日日有人添补。那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原来王不是只管自己快活便算王。

王得回来。

王得让等他的人知道，等，不是白等。

他不觉握紧了拳，胸中那团在方寸山下压了许久的火，此刻并未熄灭，反而在这山风里烧得更亮。只是从前那火烧的是不平，如今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要把眼前这一山群猴都护进自己的掌中。

他跳下石来，踏入洞前，目光扫过旧日熟悉的一切，忽然开口道：“从今日起，山中仍按旧例。谁守洞，谁巡山，谁引水，谁采果，都不得乱。若有外敌来犯，我自当在前。若有谁欺你们，我也自当替你们打回去。”

群猴听了，轰然应诺。

老猴抖着手，几乎站不稳，连声道：“是，是，大王回来了，山里便有主心骨了。”

悟空望着他们，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虽回了山，路却还没真正走完。方寸山那一关，教他识得长生的门；而花果山这一关，才教他识得活着的重。

他要长生，不只是为自己。

他要本事，也不只是为争胜。

他要的是这山中的呼喊不要停，要的是守候他的人不再无端枯老，要的是有朝一日，谁也不能再轻易夺走他们盼望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洞外的天。

云从山巅缓缓卷过，像旧路，也像新路。远处海天相接，日光落在潮头，白得刺眼。悟空眼里那一点少年时的浮躁，似乎在这片山色里渐渐沉下去，沉成一块更硬、更冷、也更稳的石。

他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里再不全是轻狂。

“俺去也。”他说。

说罢，他转身踏进水帘洞中，满山群猴紧随其后，像潮水回涌。洞外瀑声轰鸣，洞内灯火重明，旧王归位，山中似又活了过来。

只是悟空知道，这一回，他再不是那个只想跑出去看天地的石猴了。

他已经看见天地，也看见了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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