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龙王上天告状

东海之上，夜色未褪，海面却已不安。

那一座龙宫，先前还金灯万盏，珠贝生辉，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攥住了咽喉，满殿龙气都散了三分。珊瑚折断，玉柱斑斑，虾兵蟹将伏在廊下，连大气也不敢出。方才那猴子一棒挑了兵器架，笑声震得水府都在发颤，临去时更把定海神针扛在肩头，招摇得像把东海的脸面一并挑走。

东海龙王敖广立在殿中，须发皆颤，胸中那口怒气翻来覆去，竟压不住那一股寒意。

他为四海之主，执掌江河潮汛，平日里见惯了海底妖王，也见惯了天界使者。可今日这猴子不同。别的妖，来时总要先掂量龙宫门第，先知晓东海两字背后站着谁；这猴子偏偏不问。进门便讨兵器，讨不到便闹，闹到最后，竟像把龙宫当成路边摊铺，一句“拿来”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世间万宝本就该应他。

敖广越想越气，气到最后反倒笑了。

“好个泼猴。”他咬着牙，声线却发虚，“敢在我东海取宝，敢压我龙宫门庭。今日若不叫天上知晓，四海威仪何存，水族脸面何在！”

左右龟丞相听得这话，忙上前劝道：“大王息怒。那猴子本领高强，手中又得了神铁，怕是寻常兵将难敌。若是强起争端，只恐……”

“强起争端？”敖广怒目一瞪，打断了他，“难不成本王便由他欺到头上，还要咽下这口气不成？我东海受辱，若只在海底里哭嚎，谁来替我做主？俺去也，俺去也！”

他说到后面，已是自乱了章法。龙王平素最重威仪，此时却连口中语句都带了急。龟丞相知他真怒，不敢再劝，只能小心跪下。

敖广转头望着殿外那一片幽深海潮，心里却不是单纯的愤恨，而是夹着一层更深的惧意。

那猴子太轻，轻得不像会被世间规矩压住；那猴子又太硬，硬得叫人分不清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从谁都管不住的天外跌下来的。这样一个东西，若留在东海，今日能夺兵，明日便能夺城，后日谁知道又要闹出什么来。

要制他，不能只靠龙宫。

得上天。

天庭既管三界名分，便该管这等无法无天的妖类。龙王活了这许多年，最懂得这天地之间的道理：若能以威压人，便不必动刀；若威压不住，便借更高的威来压。猴子再狂，难道还能把天也掀了？

敖广打定主意，换了朝服，整整冠冕。那冠上的珠串虽被海风吹得微晃，他却硬是把脊背挺直，仿佛只要自己不弯，东海便还在。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殿中那根被夺走神铁留下的空处，空处像一道伤口，刺得他眼睛发疼。

“点卯，传驾。”他沉声道。

海底忽起两道水光，虾兵蟹将分列两旁，擎起龙旗，推起云辇。龙王离了龙宫，穿过水门，沿着海脉直上。万顷波涛在他头顶翻卷，又在他脚下分开，仿佛整片东海都被这口气牵动起来。

只是他一路越往上走，心里越沉。

东海虽归他治，可天庭才是真正能定生死、判是非的地方。若玉帝问他一个“区区妖猴，何至于此”，他又该怎样答？说那猴子不敬龙宫？说那猴子强索兵器？说东海之主被一只山中野猴压得抬不起头？

这些话说出来，像是诉苦，像是丢脸，更像是告诉满天神圣，四海龙王竟连自家府门都守不住。

可他没有别的路。

这世上的规矩，越是受辱的人，越要去找规矩说理；越是丢脸的人，越要去更高处讨一个名分。敖广活到今日，终于也尝到了这种滋味。

不多时，云辇冲破海面，日光便像刀一样劈下来。东海龙王仰起头，只觉天高得发冷。那一层层白云铺在穹宇之下，浩然无边，叫人望一眼便知何谓天阙，何谓天威。

他收敛龙息，踏云而行，越过南天门外的重重天梯。守门天将见是东海龙王，虽不敢怠慢，却也免不了多看两眼。龙王平日入朝，也是从容稳当，今日却明显带着几分狼狈，连衣角都像被海风撕扯过，瞧得天将们心下惊疑，不知四海又出了什么大事。

入了凌霄殿外，龙王先整衣冠，伏地参拜。殿中瑞气千条，金光万丈，众神列班如林，钟鼓无声，唯有玉阶之上，天帝威仪森然。

玉帝并未立刻开口，只抬目看他。

那一眼不重，却像把敖广心里最后一层硬壳也揭了开来。龙王咽了口气，顿时知晓，今日此行，若不把话说得明白，回去也只会更难。

他再拜，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愤愤与惶急：“启奏陛下，臣东海龙王敖广，有本上达天听。近来花果山有一妖猴，胆大包天，闯入臣宫，强取兵器，毁坏仪仗，口出狂言，不敬龙庭。臣等难敌其勇，实在无力自处，特来告状，乞陛下圣断，替四海水族主持公道！”

殿中静了一静。

列班诸神虽不动声色，眼底却都掠过一丝异样。一个山中妖猴，竟惊得东海龙王亲自上天告状，这等事说出去，听着荒唐，落到眼前却又真实得刺耳。天庭之上，最怕的不是有人闹，而是闹的人不按规矩来。若是小妖小怪，也就罢了；偏偏这事牵到龙宫，便已不再只是东海一隅的风波，而是三界名分的一处裂口。

玉帝手指轻敲御案，面上仍是平静，目光却已沉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发问，仿佛是在听，又仿佛是在想：这猴子是谁，怎会有胆闯龙宫，又是谁纵得他如此放肆。

敖广伏在阶下，额头已微微见汗。他知道，这一拜递上去，东海的脸面，自己的委屈，乃至那只猴子的名字，都将一并落进天庭眼里。只是他更知道，从此以后，事情便不再是龙宫能独自收拾的了。

而那只扛着金箍棒、立在花果山上睥睨四方的石猴，尚且不知自己这一棒，已把一封状纸打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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