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笔勾尽猴属名

森罗殿里，阴灯如豆，照得殿上黑柱冷森森的，仿佛一根根插进地府心脏里的铁钉。那生死簿被孙悟空一把掀开，纸页哗啦啦翻卷，像一群受惊的白鸟，在阴风里扑棱扑棱乱撞。

阎罗王原本还想拿威严压他，谁知这石猴连判官笔都敢夺，连案前阴兵都敢掀翻。此时再看那簿上密密麻麻的字，悟空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口直冲天灵盖，烧得两眼金星乱跳。

他不是来认命的。

他是来断命的。

“俺也去看看，究竟是哪一笔，写定了俺老孙的死活！”悟空冷笑一声，手指如铁钩，竟将那一册生死簿按在案上，翻得飞快。每一页翻过，都是一串串猴属的名字，山中、岭上、洞里、树梢下，凡是猴类，皆有名籍，皆有寿终。

他本不识这些字，却偏偏一眼便懂了其中意思。那不是墨，那是锁。那不是名，那是圈。三界把众生写进一册，便像把兽赶进笼，把命钉在板上，连喘息都要听人发落。

悟空越看越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好，好得很。”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雷压在殿中，“原来花果山里这些兄弟，也都不过是纸上几笔。生时由你们记，死时由你们收，便连多活一日少活一日，也要看这册子脸色？”

阎罗王面色发白，急道：“大圣，生死有簿，自古如此。你我皆在其中，岂可擅改？”

“放屁！”

这一声吼，震得殿顶铁锁乱响，四壁阴火一阵明灭。悟空眼中那点金光骤然大盛，像两团烧透了夜的火。他想起花果山的晨雾，想起老猴爬不上崖壁时的喘息，想起初见那只老猴倒下时自己心里那一下空。原来那一下空，并不是天真散了，而是命第一次露出獠牙。

“你说有簿，俺便问你，这簿是谁立的？你说有命，俺便问你，这命是谁封的？”悟空抓起判官笔，笔尖在指间一转，黑沉沉的毫锋竟似有千斤重，“若是天上写的，俺便上天去问。若是地上写的，俺也去把地翻开看看！”

他说着，竟盘膝坐在森罗殿正中，膝上横着那本生死簿，一页一页翻到底。越翻到后头，他脸上的怒意反倒渐渐冷了下来，冷得像雪水浸过刀刃。到了最后，他忽然停住。

那页上密密麻麻，尽是猴名。

六耳，八耳，通背，猕猴，马猴，石猴，山猴，林猴，洞猴……凡是有猴字的，凡是沾了猴气的，凡是这花果山一脉、群山一枝的，全都在那薄薄册页之中，一笔一名，一寿一死，仿佛天道把他们当作一群可数可量的牲畜，早早点好了数。

悟空盯着那些字，许久不语。

森罗殿里静得可怕，只听得烛芯偶尔爆出一点微响，像谁在黑暗里轻轻叹气。阎罗王与众判官皆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生怕这猴子下一瞬便把殿梁都掀了。

终于，悟空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阎王，扫过崔判，扫过那十殿阎罗的金身牌位，最后落回簿上。

“俺改不了天，”他缓缓开口，“却能先改改你这地府的笔。”

话音未落，判官笔已被他一把蘸上朱砂。那笔本是阴司定死活、判善恶的法器，落到他手里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悟空手腕一沉，朱笔如飞，在那页猴属名册上横横竖竖，连勾带抹，竟把一页页猴名尽数划去。起初只是几笔，后来笔走龙蛇，快得只见红影翻闪，像一场骤雨泼在纸上。

“你敢！”阎罗王失声大叫，扑上前来。

悟空头也不抬，反手一掌，便将他震得踉跄倒退，撞在殿柱上，险些把一口老牙都磕碎。那判官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退散。悟空却浑不理会，只管将猴属一页页勾去，勾得墨散字飞，勾得纸页皱裂，像一条条命数被他亲手撕开。

他不是在乱写。

他是在宣战。

宣给地府看，宣给天庭看，也宣给这三界里所有凭一纸簿册便要定人生死的权柄看。

“俺花果山的猴子，不认这册！”悟空一边划，一边怒声道，“俺不认，便是没有！俺不认，便是你们写了也白写！”

朱笔落处，满页猴名尽失。那些原本端正森严的字迹被他抹得乱七八糟，像一张被踩烂的网。生死簿本是阴司根本，如今却被他一气之下毁去了大半。那一瞬，整个森罗殿都像被剜了一块，阴风从四面八方倒卷进来，吹得烛火几欲熄灭。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牛头马面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嘴里喊着：“不好了！不好了！猴王发狂，簿册被毁，阎君快拿主意！”

阎罗王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他活了无数年月，也见过闹府的妖魔，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猴。别的妖来地府，多是贪生怕死，求个延年益寿，或盗几缕阴魂精魄。只有这只猴，进门不是求命，是砸命，是要把那写命的规矩一并砸碎。

悟空终于停笔，将判官笔往案上一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响不大，却像打在每个阎罗的心口上。

他立起身来，肩背挺直，仿佛刚从一场大雨里走出，身上虽湿，骨头却更硬了。

“今日先勾了猴属名。”他眼中金光未散，声音却沉沉压住了怒火，“明日若还写俺齐天大圣的死活，俺也去连你们这殿上的名号也一道勾了。”

阎罗王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喉头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

悟空望着这森罗殿深处，像望着一座比花果山更黑、更冷、也更空的山。他忽然明白，这里不是单为死人准备的地方。这里是给活着的众生预备的终点，是一切自以为有力气的人，最后都要被按头签字的地方。

可他不肯。

他偏不肯。

“俺去也。”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转身便走。殿门外阴风大作，数百阴兵却无一敢拦。那道身影踩着森罗殿长长的黑影，一步一步踏出去，像从一张巨大的网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直到他走出殿外，阎罗王才猛地回过神来，盯着那本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生死簿，脸上又惊又怒，又似有几分不敢置信。半晌，他才颤声道：“快、快去查查……那猴子究竟是谁家的根脚，竟敢在阴司里动此大乱！”

阴司众判官面面相觑，连连称是，却谁也不敢先去追那只猴。

因为他们都已看见，那不是一只寻常的妖猴。

那是一柄刚从石头里磨出来的刀，第一次见血，便先割向了命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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