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太白金星下界

东海之上，怒潮尚未平息。

那一日，龙王与阎君同上天庭告状，惊动凌霄，金殿之中众神沉默，玉帝初听“花果山孙悟空”之名，只觉是一只山中野猴，竟敢搅动龙宫、翻动幽冥，实在荒唐。待细听下去，才知这猴子身无官阶，心无忌惮，偏偏又有一身惊天本事，硬生生把两处神府闹得鸡飞狗跳。

玉帝坐在宝座之上，龙纹缠膝，目光沉沉，不怒自威。

“一个石猴，竟惹出这般风浪？”

群臣俯首，无人敢轻易接话。武将列班，心中虽有不平，却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那猴子若只是一味逞凶，还可派兵拿下；可他如今连东海龙宫、幽冥地府都敢撞，若一上来就以雷霆压制，反倒显得天庭处置失当，平白失了三界正统的体面。

正殿沉静得仿佛连风都不敢入。

就在这时，班中一位老星缓缓出列，白须如雪，眉眼温和，步履却极稳。正是太白金星。

他在殿中一揖到底，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玉帝耳中。

“陛下，臣以为，此猴虽顽，却未必不可用。”

玉帝微微抬眼。

太白金星便不急不缓地说了下去：“他本是天地孕育，灵性极足，近日虽闹得凶，却也不过是野性未收，不识天规。若一味兴兵去拿，传出去倒像天庭容不得一个有本事的生灵。如今三界初定，人间妖邪渐多，正缺一等能冲锋、能镇场的猛将。此猴既有这般桀骜脾气，不如先以恩命招来，看他心意如何。若肯归顺，天庭得一臂膀；若不肯，再议后手，也不迟。”

这番话说得平缓，分寸却极准。

满殿神将心里都明白，太白这是把“降猴”说成了“收用”，把刀光压成了锦帛，把征伐化作招安。听着像是给那猴子脸面，实则仍是天庭居高临下的手段。只是这样做，既能安抚东海、幽冥，也不至于立刻与那猴子结成死仇。

玉帝沉吟片刻，终是点头。

“既如此，便由卿下界走这一遭。”

太白金星再拜，领了旨意，袖中拂尘轻摆，转身出殿。到了南天门外，云海翻卷，他脚下一点，便化作一道柔白星光，直坠人间。

这一坠，未惊风雷，未裂山海，只像夜空里一颗最温和的星，慢慢落向那片最不驯的山。

花果山上，今日却比平常更热闹。

前番悟空夜闯龙宫，夺了定海神针铁，又强行撞开幽冥簿册，消息早已传回山中。众猴听得这等大事，个个抓耳挠腮，喜得翻了筋斗。洞前旌旗猎猎，山风卷叶，连瀑声都显得比往日更响。猴群围着那根黑沉沉的铁棒，远远看着，不敢近前，仿佛那不是一件兵器，而是自家猴王从东海硬生生拔回来的气运。

悟空立在水帘洞前，披着龙宫得来的锁子金甲，脚踩藕丝步云履，腰束虎皮裙，肩上金光一闪，威风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狂气。他一手扶着金箍棒，另一只手抬起，正把那铁棒往地上一顿。

轰的一声，山石震裂，草木低伏。

“好宝贝！”他咧嘴大笑，眼里光芒如火，“这才像俺老孙的兵器。东海既肯拿出来，便是识得本事；阎罗既肯在簿上改字，便是怕了俺。三界之中，原也没什么吓得住俺的。”

众猴听得心热，齐声喝彩。

悟空越发得意，正要再说，忽觉天边有一线清气落下。那气并不霸烈，反而极柔，像春日晨雾，又像月下新霜，慢慢在山前聚成一团白光。白光散去，现出一位老者来。

他头戴星冠，身披素袍，手执拂尘，面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慈和，看上去不像来兴师问罪，倒像某位远行的老仙，专程来与人讲和。

悟空眼神一沉，手中金箍棒已悄然横起。

“你是谁？”

太白金星不急着答，先朝他稽首一礼，口中缓缓说道：“老道太白，奉玉帝旨意，下界来见大圣。”

“大圣？”悟空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眼里狐疑更重，“你这老儿，嘴倒会说。前些日子，天庭有人来寻麻烦，如今倒又送个和气人来。你是来拿俺的，还是来哄俺的？”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拂尘轻摆：“都不是。老道此来，是请，不是拿。”

“请？”悟空冷笑一声，拿棒尖点着他，“你可知俺老孙是何等人物？东海龙王见了要低头，阎罗王见了要改簿，天上那位高坐凌霄，若真有本事，何不亲自来见？派你这么个白胡子老头来，莫不是觉得俺好骗？”

这话一出，山中群猴顿时躁动，个个瞪眼望着天边那老仙，既紧张又兴奋。谁都知道，自家大王最恨的便是轻慢。若来者有半分倨傲，定要吃一棒子才肯罢休。

太白金星却不恼，仍旧和气：“大圣误会了。天庭素来以名分定尊卑，以法度维三界。你今次虽闹得东海与地府不宁，却也显出一身非凡本领。玉帝听闻之后，并未怪你蛮横，反倒问起，若能授你个职司，令你有名有分，教你在天上做些有用之事，岂不两全？”

悟空心里猛地一跳。

他本是桀骜之性，平日最不信这些花言巧语，可这几句话偏偏说到他心坎里去。自他得道归来，纵横四海，打得龙宫低头，逼得阎王改字，已知自己本事非同小可。可越是如此，他越清楚一个事实：只凭一身本领，终究还是“野”。天地间诸神各有名位，行事都要凭章凭令，唯独他孙悟空，再强也还是个无籍无册的山中猴王。

他不甘心。

不是不甘做猴王，而是不甘永远被叫作“妖”，被那些高坐云端的人当成可以忽略的野物。

太白金星将他神色看在眼里，便顺势说道：“大圣若肯上天，天庭自有封赏。若不嫌弃，先去坐个小职，熟悉天规，再议后用。你如今声名已起，三界都在看着，玉帝也不愿把你当寻常妖王待。”

悟空抬起头，眼里金光流转。

他心里明白，这老儿说得并不全是假话。天庭若真想拿他，断不会派这样一个和气人来；可若说天庭真把他看得极重，他也不信。多半是见硬的不成，便改用软的，先把他哄上去，再慢慢磨折。这其中机锋，他一想便透。

可偏偏，悟空并不拒绝那“有名有分”四个字。

他从前只想着长生，想着不死，想着有朝一日不再受生死簿管束。如今虽然夺了定海神针，打穿了幽冥，却也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若仍旧停在山里，终究只是山大王；若能踏上天庭，那便是把脚踩进真正的三界中心，亲眼看看那些制定规矩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要看。

他要让那高高在上的玉帝，亲眼瞧一瞧什么叫孙悟空。

太白金星见他沉默，便知有门，又轻声道：“大圣天资如此，不该困于草野。若肯上天，先得安身之处，后有建功之路。总好过留在此间，叫众神时时提防，叫三界永无宁日。”

“建功之路？”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起来倒像个人间说法。俺也去天上看看，看看那凌霄宝殿是不是也像东海那般，外头金碧辉煌，里头却是些软骨头。”

太白金星笑意不变，心中却已略松。

他晓得，这一句“俺也去看看”，便是门开了一线。至于这猴子进了天庭之后会闹成什么样，那是后话。眼下只要他肯走，便算成了。

悟空转头望向山中群猴。

众猴见他目光，都齐齐围上来，眼里又敬又喜，七嘴八舌地嚷：“大王要上天了？”“俺也去不俺也去？”“那天上果真有仙桃么？”“俺也去替大王看家！”

悟空听得心头一热，忽又觉得这花果山的一草一石都在看他。他原本是这里的一块顽石化成的灵种，是在山风里长大，在猴群中称王，如今忽然要离开，竟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牵绊。

可他终究不是会被柔情绊住脚的人。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朗声大笑：“俺去也便去。俺去也上天做官，看他们能给俺什么位置。若是给得小了，俺也去不受；若是给得大了，俺也去笑纳。俺去也不是去跪，是去认认门。”

太白金星闻言，拂尘轻轻一摆，心中暗道这猴子果然不好打发，口中却只说：“大圣快人快语，正合天意。”

悟空把棒一收，正待随他腾云，忽然又回身看了一眼那水帘洞，看了一眼洞前的石台，看了一眼山风吹过的猴群。那一眼不长，却像把他此番离山的根，悄悄钉进了骨头里。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去，便要撞进更大的网里。

可他更知道，若连天庭都不敢去，他又凭什么说自己要长生，要自由，要不受生死摆布？

山风骤起，白云翻卷。

太白金星袖袍一展，云路自脚下铺开。悟空把金箍棒往肩头一横，脚下轻轻一踏，便随那白云冲天而起。花果山在他身后迅速退远，瀑声、猴啸、松涛都变成一团熟悉又遥远的回响。

他立在云头，眼中火光不熄，嘴角却挂着一抹压不住的笑。

天庭。

俺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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