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花果山再举旗

天门一怒，风雷为之失色。

孙悟空一脚踏碎了南天门前的云阶，金箍棒横在肩上，浑身杀气未散，眼里那点火却比雷还亮。四大天王不敢近，托塔天王远远立在云头，哪吒握枪而不发，诸将只见那道瘦金身影在天门外一晃，便已翻过重霄，直落东海上空。

他不回头。

这一去，不是逃，不是退，是断。

天庭拿他当马夫，他便砸了马槽；天庭拿他当草芥，他便掀了门庭。如今他既已反出天门，便再无回头路可走。谁要来拘，先问问这根铁棒答不答应，先问问他胸中那口不肯低下去的气答不答应。

云海在脚下翻涌，东胜神洲的山河从远处露出轮廓。花果山先映入眼底时，孙悟空心头竟是一紧。

那里仍是那座山。

峰峦如聚，松涛如海，飞瀑自崖间垂落，白练般挂在青壁之上。山风吹过，竹叶作响，猿啼鸟鸣夹在一处，仍是那年那月的声气。只是他离开时，山里还满是野性与童声，如今再看，竟像隔了一层更深的天与地。

他落在水帘洞外，洞前藤萝摇动，旧时被他一棍挑开的石门仍立在那里。几只小猴先看见了他，愣了半晌，忽然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来。

“大王回来了！”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堆里，顿时炸开了满山的猴群。

老猴、壮猴、幼猴，能跑的都往洞前奔。有人攀枝，有人跃石，有人从瀑布后探出脑袋，眼里先是疑惧，继而是狂喜，最后全都化作滚烫的泪。孙悟空立在洞前，看着他们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在天上砸下的那一棒，竟不及这一声“大王回来”来得真切。

“莫嚷。”他抬手，声音却有些哑，“俺去也不过数日，怎就这般狼狈？”

老猴王颤巍巍挤到前头，拜倒在地，叩得山石作响：“大王这一去，山里上下都在等。只道您去寻长生路，谁知这一等，竟像等了好些年。”

孙悟空一听，胸口那口气便沉了些。他记起自己离山时，众猴在崖边送行，眼里满是不舍又满是敬。那时他只想着本领，只想着活路，只想着有朝一日回来时，要叫群猴都长生不老，再无衰死之苦。如今他学成归来，本想先让他们瞧瞧自己手段，不料天上却先给他一记耳光，逼得他带着一身怒火回到这座山中。

“我回来了。”他慢慢说道，“从今往后，这山还是你们的山，我还是你们的大王。”

众猴听得这话，立时高声欢叫起来。呼声震得松枝簌簌，连瀑布都似一滞。可孙悟空却没有立刻笑。他站在洞前，仰头看着山巅那一线被夕照染红的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更深的念头。

他在天上做过弼马温，知道了什么叫低看；他在天门前动过怒，知道了什么叫不容；可若只是不容，终究还不够。天庭既不认他，他便不去求那一张假脸；可他若只是孤身一人翻天，打完便走，日后仍旧有人拿这山、拿这群猴、拿他出身之根当作寻常。那不成。

他要叫三界知道，孙悟空不是一阵风，不是一时火，不是任人捏扁搓圆的山野猴子。

他要立旗。

这个念头从心底一升起来，便像铁钉砸进木心，牢牢钉住，再也拔不出。

“把山中能聚的，尽数聚到洞前来。”他忽然开口。

众猴一怔，忙四散传令。片刻之后，水帘洞前黑压压聚满了猴群，老少高低挨挤一处，仰着头看他。洞中石案早已摆开，昔日被他称作酒席的那些粗碗、藤筐、果盘都被搬出来，山风里还带着野果与酒气。

孙悟空跳上洞前那块平坦大石，手中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砰然一声，碎石四溅。群猴顿时静了下来。

“你们可知，我今日为何回来？”

没有猴敢答。

“因为我去天上走了一遭。”他目光扫过众猴，“天上有天上规矩，地上有地上规矩。天上的神仙，嫌我出身低；嫌我没名位；嫌我一身本事，却不肯给他们伏低做小。今日我在天门前吃了亏，也见了那天庭的嘴脸。”

他顿了一顿，声音愈发沉下去。

“你们要记着，从今以后，花果山不再只是花果山。这里是我孙悟空的根，也是我与三界争理的第一处地方。谁敢小看这里，便是小看我。谁敢来犯这里，便是与我为敌。”

这话说得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山石上。猴群一时听得热血翻涌，竟有许多年轻些的猴子伏地叩头，眼里闪着光。它们本不懂天庭有多高，也不懂三界有多重，只知道自家大王从天上回来，带着一身比山更重的气，像要把这座山撑起来。

忽然，一只白眉老猴迟疑着开口：“大王既要与天争理，可总得有个名号。日后若有外敌来犯，咱们也好知晓谁在掌旗，谁敢来招惹。”

孙悟空听了，眼神一亮。

名号。

他在天庭受了屈，才知一纸名位何其要紧。弼马温三个字轻飘飘，便把他压到马厩里；若没有个响亮的名头，今日他就算打得再狠，旁人也只当野猴撒泼。可若有一个名号立住，便像把一杆旗插入天地之间，往后再有人提起孙悟空，便不能只说一只猴，须得说那敢冲天门、敢动三界规矩的猴。

他望向山顶，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旗要立，名也要立。”他说。

群猴屏住呼吸。

孙悟空将金箍棒横过来，在洞前石壁上重重一划，石屑飞溅，留下一道深深的痕。那痕宛如天裂，直劈山门。

“今日起，花果山不再藏头露尾。”他扬声道，“山中凡能扯布者，去寻赤藤；凡能砍竹者，去寻青竿；凡能写字者，去寻墨石。我要在这洞前立一面大旗，叫四海八荒都看得见。让他们知道，花果山不是任人欺压的地方。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主。”

众猴齐声应喏，蜂拥而去。顷刻间，整座山都被搅动起来。伐竹的伐竹，采藤的采藤，攀崖的攀崖，老猴们在一旁指点，幼猴们捧着果子在石间穿梭，连山风都似被这股气势惊得绕着洞口打转。

孙悟空却没有动。他立在石上，看着满山奔走的猴影，忽然想起自己初得长生之念那一夜，老猴死去，众猴哭成一片，而他站在石旁，只觉天地无情。那一刻，他明白了活着不只是活着，若不能护住这群老小，纵然他一人长生，又有何意？

如今这意，终于要落地了。

夜色渐深时，赤藤已缠成绳，青竿已削成杆。几只健猴抬着一面粗布大旗走来，旗面未染字，却已透出一股凛烈的气。孙悟空接过那旗，伸手一抖，布面猎猎展开，竟像一片烧起来的云。

他仰头看了半晌，忽然把金箍棒一横，棒尖蘸了黑石汁，在旗面上重重写下两个大字。

字才落成，满山皆寂。

那两个字笔画锋锐，像要破布而出。众猴看不懂人间字形，却也感到那字里有一股叫人心头发热的力。风从洞口吹过，旗面猎猎卷动，仿佛那两个字自带雷霆。

孙悟空收了棒，低声道：“先这样。待我想好了，叫三界都记住。”

老猴抬头问：“大王要叫它什么？”

孙悟空没有立即答。他盯着旗面，目中有光一闪而过，像是迟疑，又像是已经看见了某个极远的答案。良久，他才缓缓说道：“先插起来。等这名字真正配得上这面旗时，自会落下。”

说完，他将大旗一把掷出。

旗杆落地，深深钉入石缝。赤布迎风，立时舒展开来，像一团不灭的火，照得整座水帘洞前都亮了。群猴见了，顿时爆出震天欢呼。老猴伏地，幼猴拍掌，健猴攀石而舞，连瀑布后的水雾也被这股气息冲得向两旁散开。

孙悟空站在旗前，任山风掀动他的衣角，任群猴欢叫震耳，只觉得胸中那团火并未因怒而散，反而被这面旗聚拢成了一股更硬的劲。方才在天门前，他还是一身孤愤；此刻回到花果山，那孤愤终于有了根，有了土，有了可以托举的东西。

他不再只是被天庭逐出的猴子。

他开始像一面将要升起的旗。

这一夜，花果山灯火不明，却处处有光。猴群围着洞前新立的大旗，一层层坐下，唱山歌的唱山歌，讲旧事的讲旧事，连平日里最胆小的幼猴也敢爬到石头上，伸手去摸那旗角。孙悟空独自坐在洞口最高的一块青石上，俯瞰满山起伏的火把与眼睛，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要争的，不只是自己一口气。

他要争的是，自己这群血脉、这座山、这天地间所有不肯低头的生灵，都该有个能站直了说话的位置。

天色将明未明时，远天有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旗面上。赤布顿时翻起一道金边，像刀锋初开。孙悟空缓缓站起，金箍棒在掌中一转，朝着山外那无边云海望去，眼神冷而亮。

“等着吧。”他低声道，“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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