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妖王来贺

齐天大圣四个字一出，花果山便像被一柄无形的大旗重新插回了天地之间。

那日天光正烈，云在峰头压着，水在崖下冲着，万千猴众围在水帘洞前，只觉自家大王这一声断喝，不是说给山中听的，倒像是说给九天十地、四海八荒都听。悟空立在洞前，金冠照日，锦袍拂风，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借着这四个字冲破了喉头，直上天穹。

“齐天大圣！”

猴群炸开，满山回声都在跟着叫。先前还只是花果山的猴王，如今却是敢与天齐名的大圣。群猴不知天意为何物，只知自家王已不是寻常妖王可比，便一个个欢腾跳跃，掀得松涛乱响，瀑声更急。

悟空却不曾久沉在这一片欢腾里。

他站在洞口，眼神穿过山岚，望向东海方向，又望向南天深处。那不是得意后的放浪，而像一头已尝过天地规矩的猛兽，知道自己今日立旗，便再无退路。天庭若听见了，定要来；听不见，也迟早会来。既然如此，何不先叫三界知道，花果山今后不是谁都能踩进来的地方。

正思量间，忽见海东云头起了一道赤霞，西南山口卷来一阵黑风，北岭松间腾起一团黄雾。紧跟着，东边水面翻起白浪，有夜叉样的妖将踏浪而至；西边山中传来铜锣般的吼声，十数头山魈妖兵簇拥一尊黑甲魔王；北边林上则落下一只金翅鹏鸟，翅开如云，背后带着一队披鳞带角的精怪。

更远处，洞天福地、深潭恶穴、荒丘古坟之中，也有妖光此起彼伏，或驾风，或乘烟，或拖着血煞般的红影，一路朝花果山涌来。

这一日，竟是三山五岳、四海十洲的妖王，闻得“齐天大圣”之名，纷纷前来道贺。

猴群初见这等阵势，先是有些惊乱，旋即又被自家大王气势压下，个个挺胸抬头，手执刀枪，立在山门前列阵。孙悟空却笑了。他那笑意里有一分锋利，三分轻狂，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快活。自离山学艺归来，夺神兵、改地府，早已把妖界名头杀出，可今日这些雄踞一方的妖王亲自来贺，方叫他真切觉出，自己这四个字已不只是在花果山响了。

先到的是个独角黑牛精，身高丈二，背阔如墙，手里提一柄玄铁叉。那妖王在别处也是横行之辈，到了水帘洞前，却收了几分戾气，远远抱拳道：“闻大圣新立尊号，敢来叩贺。自今日起，妖海之中，若提花果山，便无不敬。”

悟空斜倚在石椅上，耳中听着这话，心中却不曾全信。他晓得妖类最重的，往往不是义气，而是强弱。你强时，众妖便来；你弱时，山风都敢从你头顶吹过去。可他并不恼，反倒觉得痛快。因为今日来的这些，不管是真心还是试探，至少都在承认一件事：花果山已不是一处任人来去的野山，而是一面能压住群妖心头的旗。

“来者即客。”悟空把手一挥，“既是道贺，便入洞饮酒。若有真心，俺老孙记着；若是来探虚实，也不妨叫你们瞧瞧，什么才叫齐天大圣。”

那黑牛精闻言，脸上现出一丝悍意，随即大笑，率先入洞。

紧接着，南海一处毒龙穴的龙头妖王也到了。那妖王半人半蛟，额上生鳞，身后拖着一截赤尾，走起路来地面都隐隐发颤。他进洞便不看旁人，只向悟空道：“大圣能从东海取宝，又敢改幽冥簿册，这等胆气，我等在山海之间已闻得耳热。今日来贺，不单为名，更为问路。敢问大圣，既立齐天，往后可愿与我等共举一旗？”

这话一出，洞中诸妖都静了静。

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闪。他听得出，这才是诸妖来贺里真正的要害。妖王们不缺山头，不缺兵刃，缺的是一个敢把天字压在旗上的人。齐天二字，已叫他们心头一跳；若再能借此结成气势，三界妖类便不必年年躲着天兵天将，任由天庭点名、龙宫压脉、地府勾魂。

悟空没有立刻答应。他把酒碗放下，目光扫过洞中群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俺老孙敢齐天，是因为天不曾问过俺老孙愿不愿意。你等若来，是冲着俺老孙的名头，也冲着自己胸口那口不平气。若要共举一旗，便要先问一句，这旗是谁的？是各守一山，逢难各散，还是今日同坐一洞，明日同担风雨？”

群妖闻言，神色各异。有人目露迟疑，有人却眼中光芒暴涨。那黑牛精拍案大笑：“好！大圣说得痛快！妖类在三界里活得久了，谁不是各自为王，彼此提防？如今既有一人敢把天字挑明，何不索性把心也挑明！”

又有一尊白眉猿王上前，捧出一对玉角，口称贺礼，实则是在借机探悟空底细。悟空只是接过，一眼便看出这老妖心思深沉，想借他之势，也想看他是否真有压服群妖的本事。他却不点破，只将玉角往旁边一搁，淡淡道：“礼俺收了，话也听了。你们来花果山，便是看得起俺老孙。今日洞中不论出身，只论胆气。谁敢说自己没被天庭压过、没被龙宫欺过、没被地府吓过，便站出来与俺对饮三碗。”

这一句，便像一块火石投入油盆。

满洞妖王纷纷举碗，或笑、或吼、或拍案、或仰颈狂饮。酒气冲上洞顶，连洞外云雾都似被这股妖风逼得散了三分。那些平日里各据山头、互为敌手的妖魔，在此刻竟都因一句“没被天庭压过”而生出同仇之意。

悟空看着这一幕，胸中那股久未有过的滚烫，又被慢慢点燃。

他不是什么善结人缘的性子，可他懂得，孤身再强，也不过是一根独木；若要与天庭真个对上，便不能只靠自己一双拳头。今日这许多妖王齐来，表面是贺，骨子里却是试探他的旗号能不能立住，能不能把散在四方的妖心聚拢起来。若能，他便不只是花果山的王，更是妖界里一面真正能竖起来的旗。

酒到酣处，洞外忽有急报。小猴奔入，跪地道：“启禀大王，山外又来了一路人马，说是七十二洞诸洞主的前锋，带着旌旗拜见！”

洞中一静，随即哗然。

七十二洞妖王，向来散布山林水泽，势大根深，却互不统属。寻常妖王得其一洞附从已算难得，如今竟有前锋先至，后面还不知有多少洞主要来。众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齐天大圣四字一出，撬动的不只是花果山一座山，而是整个妖道秩序。

悟空听了，却不动声色，只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起身道：“既来道贺，便都入洞。俺也去会会他们。”

他提棒起身，披风在身后一卷，便如一团金火朝洞外走去。群妖见他步下石阶，山风都像为他让道。那些后来者尚未入山门，远远便见一个身影立在高崖之上，目若金电，气压群山，身后猴旗猎猎，洞天森然。

前锋妖众一见，先前还有的那点傲气，顿时被压下半截。待有洞主认出那是齐天大圣，更是齐齐下拜，声震山谷。有人口称“大圣万寿”，有人道“愿随旗号”，有人则忙不迭送上灵果珍宝、法器兵刃，唯恐礼数不周。

悟空立在崖上，望着脚下连绵拜伏的妖影，忽然觉得这天地间的风向，正在一点点改了。曾经他一人奔腾于东海龙宫，闯到阎罗殿前，也不过是以一己之怒撞开一角门缝；如今却像有更多沉默已久的妖心，在他这声怒吼里找到了出口。

可他并未因此松懈。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来贺的妖王里，有真心，也有野心；有被逼无路的，也有想借旗翻身的。群妖今日齐聚，看似兴盛，实则正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若他镇不住，下一刻这满山热酒便可能变作争位的血。若他镇得住，这些四散妖魔方能真正被他收拢成势。

于是悟空把棒往地上一顿，声音穿过山风，压住了所有喧哗。

“今日来贺的，俺老孙都记下了。你们既认齐天二字，便记住，齐天不是拿来躲在后头吃闲酒的，是拿来顶在前头挡风雷的。往后花果山有事，诸洞有难，能来便来，不能来也不强求；但若有谁敢欺到俺老孙旗上，便不是一山一洞的事，是整个妖界的脸面！”

这一番话落下，山中先静，后沸。

众妖王或惊、或服、或喜、或惧，却都不得不承认，这只石猴不是来讨一句虚名的。他要的不是称呼，不是摆设，而是真要把齐天二字立成一根压住万妖、顶住天庭的柱子。

正当此时，天边忽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金光，似有云使在远处窥探。悟空眉梢一挑，抬眼望去，唇角却慢慢扬起一丝冷意。

他知道，这一场妖王来贺，终究会传到天庭耳中。

而他等的，正是天庭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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