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庭第二次招安

七十二洞妖王既已归附，花果山上便再不是当初那一处只凭胆气称雄的野地了。

千峰排戟，万壑横烟，石崖下旌旗密布，洞府前刀枪如林。黑风里有雕妖振翅，白雾中有猿将持戈，水声、兽吼、金铁交鸣，昼夜不歇，竟把一座灵山福地，硬生生抻成了妖旗翻卷的王土。

孙悟空立在水帘洞前，披着金甲，腰悬虎皮，手中金箍棒只轻轻一顿，便叫众妖齐齐俯首。他眼里有光，像海底初升的日头，亮得刺人。前些日子龙宫一闯，东海低头；地府一入，生死簿改；如今七十二洞来投，四方妖王皆知花果山出了个真有本事的主儿。那名头传到天上，终于不再只是山中猴类的私语，而成了三界里一颗压不住的钉。

这一日，风忽停了。

山前云层无端分开，金光从高天上斜斜照下，照得海面如碎金翻滚。天鼓在极远处轻轻一震，声不大，却像直接敲在每个妖怪的胸口。众妖抬头，先是发怔，继而齐齐变色。只见那云头上列着天兵天将，旌旄整肃，戈戟分明，不似来战，倒像来宣什么法旨。

一名白须老者踏云而出，衣袍洁净，神情温和，手捧一卷金简，正是太白金星。

他比前番来时更显低眉顺目，连脚下云光都压得极缓，仿佛怕惊了这山中杀气。太白金星远远便拱手，笑容和缓道：“大圣安坐，老朽奉玉帝旨意，再来相请。”

“再来相请？”孙悟空眼皮一挑，哈哈一笑，笑声里却有锋芒，“上回叫俺去做弼马温，哄得俺在天上看马。今日又来请，莫不是又给俺寻了个圈栏，教俺看守什么鸡鸭牛羊？”

太白金星忙道：“前番是天庭一时安排不周，致有屈尊。今番玉帝已知大圣神通盖世，特设高位，要重重加封，决不敢再轻慢。”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磕，石屑飞溅，喝道：“俺去也，你天上那张口说话，先得叫俺信。上回信了一遭，换来个养马官。再信一回，莫不是把俺剁成肉馅？”

众妖哄然大笑，笑声从山腰滚到海边，惊起无数飞鸟。太白金星却不恼，只仍旧含笑，仿佛一切锋刃都落不到他身上。他早晓得这猴子不是好哄的，便缓缓展开金简，朗声道：“玉帝有旨，今念孙悟空神通广大，前者误授小职，今特命加升。若肯再上天庭，便授‘齐天大圣’之号，另设府邸，出入不拘，班列在诸神之上。只取其名，不拘其禄，不劳其役。”

这话一出，满山妖众先是静了一静。

齐天大圣。

四字一出，仿佛天上忽然落下一块金牌，明晃晃照得人睁不开眼。妖王们面面相觑，都觉这名号气吞天地，果然配得上自家大王。可孙悟空却并未立时欢喜，只立在原地，眼底那点火光慢慢沉下去，像烈日入云，先被遮住了光。

他不是没听出里头的味道。

名号给得高，实权未必真有；说得好听，未必真肯放人。天庭是何等地方，名分二字从不白给。齐天大圣，听着是顶天立地的尊荣，细想却不过是给他另安一块牌子，叫他自己站到他们画好的圈里去。上回是拿弼马温困他，这回像是换了块金字招牌，照样想把他按进天庭的格局里。

可孙悟空也清楚，若此时一口回绝，倒显得他只会逞气；若应了，便能再入天宫，正大光明站到那凌霄殿前，让满朝神仙亲眼看着他孙悟空是如何立身的。

他最不肯吃亏，却也最懂得先伸手再抓住别人。

孙悟空抬眼，盯着太白金星，道：“齐天大圣？这名号倒还顺耳。只是俺要问你，既封了大圣，可有实职？”

太白金星道：“大圣只管自在行走，不受管束，不列差遣。天上另有宫府，奉养俱全。”

孙悟空冷笑一声：“无职无役，倒像供神的泥胎。天上诸神见俺，只须低头，不须指使。是也不是？”

太白金星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正是此意。”

孙悟空这才把棒往肩上一扛，望了望山海之间那些屏息不敢动的妖众，又望了望天上那层层云阵。他忽然笑得极亮，像把自己心里的那团野火硬生生扬了出来。

“好，好，好！俺老孙本就该与天齐肩，何须屈在班列之下？既然天庭识得俺的本事，俺也去走这一遭。只是一件，若再有前番那等欺哄，莫怪俺把你这九重天掀个底朝天！”

太白金星忙道：“不敢，不敢。”

便在众妖呼啸相送之中，孙悟空随太白金星腾云而起。

风从耳边割过，云从脚下翻涌。花果山在身后越来越远，翠色山影渐渐缩成一团，像一颗嵌在海天之间的旧心脏，仍在那里跳。孙悟空一时不言，只把金箍棒握得更紧。他不是不知这回上天，必有文章。可他也想看看，天庭到底还能拿什么手段来对付他。

凌霄殿前，金阶万重。

孙悟空踏云而至时，满朝文武早已列定。文臣冠带森然，武将甲胄铿锵，俱都立得笔直，唯有那一张张脸上，有藏不住的审视、轻慢、猜度，还有些掩饰不住的惊疑。前番那个弼马温，已经让不少神仙看出天庭一时失手；今日再招安，这猴子若真受封，便意味着天庭要亲手把自己的脸面抹平，再将这泼猴供到台前。

玉帝高坐宝座之上，面色平静，眼底却深得看不见底。他只微微抬手，教太白金星上前宣旨。

旨意读罢，殿中一时无声。

孙悟空站在殿心，听那“齐天大圣”四个字在大殿梁柱之间来回撞响，像有人把一把锋利的刀，缓缓递到了他手里。他心头猛地一热，那不是屈服，也不是谄媚，而是一种近乎凶烈的欢喜。

他要的，从来不是给别人牵去做一匹马，也不是做个任人呵斥的山妖。他要的是一个能立得住的名字，要的是三界承认他有资格与天地并肩。如今这四个字，正像一面旗，终于钉进了天庭最硬的地方。

“俺去也，俺去也。”孙悟空大笑，朝殿上拱手，声音清亮，直震得殿瓦微动，“既然如此，俺去也受封。只是俺去也不喜被人管着，天庭既叫俺去也齐天大圣，俺去也便只做齐天大圣，谁若再拿职司绳索来拴俺去也，俺去也第一个不依！”

殿中文武，有人冷笑，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不语。玉帝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命左右择取吉地，建造府邸，赐名“齐天大圣府”。又命天兵陈设仙器，玉案金杯，一应供奉，皆依大圣之礼。

这番安排，表面看去，诚意十足，仿佛真将这石猴捧在掌心。可孙悟空站在殿中，偏偏觉得四周越是华美，越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他却不在意。他此时正是最锋利、最自负、也最不肯低头的时候。你给我名，我便收名；你摆架，我便受架。可你要真拿这些软皮金绳来套我，迟早有一日叫你们知道什么叫反噬。

不多时，天宫中新府已成。珠帘高卷，金匾悬空，“齐天大圣”四字横压府门，耀眼得几乎刺目。仙童天将齐来朝贺，口里称大圣，身子却多少带着敷衍。孙悟空却全不理会，他站在府门前，仰头看那四字，胸中早已翻起千层浪。

这一路从花果山到天庭，他已越来越明白，世上有些东西，比刀枪更硬，比法力更沉，那便是名分。弼马温三个字是羞辱，齐天大圣四个字却是钉子，是旗，是从天庭牙缝里硬生生撬出来的一道裂口。只要这裂口在，他孙悟空便能往里再挤一步，再逼一步，直到逼得这三界承认，有一个石猴，不肯按它们的规矩跪着活。

夜色落下时，他独坐府中，案上仙果盈盘，玉液满盏，却半分吃不进去。窗外云海如潮，天河暗流无声。孙悟空慢慢把手按在金箍棒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知道，这一次不是终局。

天庭第二次招安，并非真心相容，不过是把他推到更高的位子上，再看他会不会因此满足，会不会因此收束，会不会因此学乖。可孙悟空偏偏不是会乖的人。他站到这一步，心里那口气反而更烈了。

他要看一看，这天上到底有多大。

他要让满天神佛都记住，花果山的猴王不是来领赏的，是来站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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