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蟠桃园里起贪心

齐天大圣四字，写在金牌上，悬在胸前，亮得刺眼，冷得也刺眼。

孙悟空立在殿前，听太白金星一番奉承，听群仙口称圣号，心里那团火却并未因此平下去。名是给了，位也封了，偏偏不曾赐他半点实在差使，不曾拨他一寸权柄，不曾让他在这天宫里真有一席能坐得稳的地方。齐天二字听着响亮，落到实处，不过像一张涂金的空纸，风一吹就要飘走。

他不是不明白这些神仙的心思。

天庭给人封号，向来不是为敬重，乃是为安抚；不是为抬举，乃是为收束。叫你欢喜，叫你受用，叫你以为自己入了天门，实则仍在门槛外头。悟空生来便是石里跳出的性子，最恨人拿甜言蜜语缠他，偏偏这些日子天上诸仙看他的眼神，和花果山众猴初见他时又大不同了。

花果山里，那是服气，是欢呼，是看见强者自然生出的敬畏。

天宫里这点笑意，却像云里藏针，软中有刺。

他越想越不耐烦，只觉得这凌霄宝殿虽高，满殿冠冕却都空得很。玉帝坐在上头，目光不曾真落到他身上；众仙立在两侧，口里叫他大圣，眼里却都在算他是个什么路数。太白金星倒是真有几分圆滑，笑得像春风，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叫他一时挑不出毛病，却也寻不出半点真心。

悟空本就不是肯受冷眼的人。往日称王，在山中凭本事吃饭，谁不服，打服便是。如今到了天上，却不能随意挥棍，不能随意翻脸，只能先把那口气压在胸口。可压得越久，越觉喉间发涩，像吞了块未化开的铁。

他出了殿，站在云阶之上，四下里望去，只见天路绵延，宫阙重重，琉璃瓦上浮光万丈，仙鹤来往如织，连风都带着一股清冷的香气。凡间人见此景，只怕早已跪倒叩首，叹一声神仙住处，福地无边。可悟空看着，只觉得这里规矩太多，眼目太密，连风都像被人写过条文，吹到哪一处，落到哪一处，都不由自己。

他在殿前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太白金星方才说的话。

“圣号已定，自有许多好处，日后慢慢领受。”

慢慢领受。

这四个字，叫他心头更烦。

他生性直，不爱这些慢字。若有好处，便该当下摆出来；若要他受用，便该立刻叫他知晓。如今名头有了，实惠却迟迟不落，倒像拿一串空响的铃铛哄他，叫他自己在云里摇着听。悟空性子一上来，连那殿前守门天兵也看着不顺眼，恨不得抬脚便走，离这处越远越好。

可他并未立刻离去。

他立在高处，忽然闻得一阵甜香从西南角飘来。那香不似宫中沉檀，也不似仙宴玉酿，乃是一种极清极鲜的香，带着雨后桃花似的润，随风一吹，竟像能钻进骨头缝里去。悟空鼻翼微动，眼神顿时一变，循香望去，只见那边云雾之间，隐隐露出一片青翠阔地，红影点点，枝头似有霞色翻动。

蟠桃园。

他早便听人说过这地方。

说那园里有三千六百株仙桃，前边一千二百株，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得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久视；后边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此等仙果，在凡间只怕连想都不敢想，哪怕是山中千年灵芝、海底万载珠玉，也远远比不得这满园桃实。

悟空本来是不在意这些传闻的。

他自学得长生法后，心里已觉自己不同凡俗，便是天宫仙果，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可今日被这一番不冷不热的安置堵在胸口，偏偏又闻见这股香气，心底那点不平便立时被勾得更深了。

他想：我既做了齐天大圣，这天上何处去不得？既说与天齐，难道连看一眼桃园也不配？

又想：这天宫里一个个笑里藏机，既封我做圣，怎不将好处摆出来？难道这满园仙桃不是天家的物件，不是拿来养神仙的？既是养神仙的，何独不许我近前？

这念头一起，便像山风拂过草原，火星噼啪四散，再也收不住。

他本就是最受不得委屈的性子。若是有人正面拦他，骂他，斗他，他反倒痛快。可偏偏天庭不是这样。天庭不与他争，不与他斗，只将他高高供着，供在一处空架子上，叫他自己明白自己有多“贵重”。这等冷法，比明刀明枪更难受。悟空越想越觉胸口堵闷，忽然笑了一声，心里生出一个极大胆、极放肆的念头来。

去看看。

只去看看。

看一眼，又能如何？

他脚下一点，身如轻烟，便循着那香气掠去。云路之上，巡天值日的天兵见他身影一闪，只道是某位星官出入，不敢多问。悟空一路无阻，越近蟠桃园，越觉那香气浓得惊人，风里仿佛都带着汁水的甜意，叫人口舌生津，连元神都微微发热。

到了园外，只见四壁高垣，青篱如网，铜门紧闭，门前却并无人值守，只有两株古松立在阶旁，枝影斜斜，静得出奇。园外安静，园内却热闹得像藏着一整片春天。那桃树高大，枝干盘虬，树冠层叠如云，红艳艳的桃子压满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盏盏挂在枝上的小灯笼，半掩半现，直叫人移不开眼。

悟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忽觉自己有些好笑。

他曾在花果山上见过四时果木，春有花，夏有果，秋有熟，冬有雪。山中果实虽不及此处灵异，却是他与群猴自己采来的，吃得自在，偷不得，也抢不得，都是天地给猴儿们的一份活路。可眼前这些仙桃不同，它们明明长得喜人，偏偏又被高墙围住，被天规守着，像不是给人吃的，倒像专门摆来惹人馋的。

越是压着，越显得香。

越是不给，越叫人想要。

悟空抬眼看那园门，心里那口气又添了几分。他并不是贪那几颗桃子本身，他真正贪的，是这口气，是这天上诸般做派背后那点明晃晃的轻慢。他想：你们既不把我当真大圣，只当一块可供排场的牌子，那我便偏要来看看，你们这园子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凭什么连我也要避着。

他伸手一抹脸，神情陡然沉了几分，眼中却亮得惊人。

若在花果山上，这样的念头一起，早就纵身去做了。可到了天宫，他反倒比从前多了几分耐性，知道此处不可莽撞，知道守备森严，知道一旦闹出动静，便不是打一两个天兵的事，而是要和整座天庭的脸面过不去。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他心热。越是不能做，越想做；越是高高在上，越要叫它落到手里来。

他绕着园墙缓缓走了一遭，脚下无声，目光却一株一株扫过那些桃树。前头的桃子青中带白，拳头大小，尚未熟透，便已香得惊人；中间的桃实则带着隐隐霞光，果皮薄得像要透出血脉；最里头那片园地，却云气最浓，树影最深，连桃影都带着几分沉静威严，像有千年不动的命数压在上头。

悟空看见那最里层的桃树，心里忽然一跳。

他虽不知其中还有多少曲折门道，却隐隐能感到，真正的好东西，想必就在里面。那不是单单好吃不好吃的事，而是天庭最不肯轻示于人的底牌。若说封他齐天大圣只是张空名，那这蟠桃园，便是真正养着天家根本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光微微一缩，嘴角也露出一点冷笑。

原来如此。

名给了我，园却不许我近。那便说明，这些所谓的礼遇，从头到尾就不是为我备的。既然不是为我，那我偏要去拿。你们怕我知道，我便偏要知道；你们藏着，我便偏要看清。

这念头一起，便在他心中生了根。

那不是一时馋嘴，也不是小妖见了果子随手乱拿的贪性，而是一个被空封号激起的更深的“要”。他要实在，要好处，要能握在手里的东西，要证明这天上的一切并非只有一句口头上的尊称。若说齐天大圣只是名，那他就要从这园中夺来一点真东西，叫这名号不再空。

他站在园外，风从桃叶间穿过，发出低低的沙响，像是在替他心里的贪念做回声。悟空抬起头，望着那一树树沉甸甸的仙桃，忽觉自己从来不曾这样想要一样东西。

往日他也爱吃果子，爱喝山泉，爱占山头，爱做王，爱赢，爱抢先一步。可今日不同。今日他是被天庭以高名低实相待之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起了贪心。那贪心里有桃香，有怒气，有不甘，也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肯明说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天上的规矩，到底能拦住他到几时。

他想看看，这所谓齐天大圣，到底是个真名，还是一张哄猴的纸。

他也想看看，若自己真伸手去取，满天神佛，又会如何。

悟空微微眯起眼，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像握住了一道尚未出鞘的风。他没有立刻翻进去，只是把这贪念藏进胸口，任它一寸寸长高，长得比桃树还旺，比云气还烈。

而园中那一阵阵甜香，正随风扑来，像在催他，像在引他，也像在替这场将要发生的风波，先行点上一线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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