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开始看不起满天神佛

仙桃入口时，先是清甜，像初春山泉从喉间一滑而过；紧跟着便是热，热意从腹中炸开，直窜四肢百骸，烧得他筋骨发亮，毛孔里都似有金光要透出来。

孙悟空伏在桃枝间，半边身子被满园桃香染得发醉，半边心神却清得像刀。

他吃的不是一枚桃，是一口气。

是这漫天神佛给他的脸色，是这些年压在三界头顶的规矩，是那一句句“你该如此”“你只能如此”“你不过如此”。

风从蟠桃林深处吹来，枝叶翻动如浪，远远近近，都是仙童仙女的脚步声与笑语声。那些声音平日里听着像玉磬，今日落进耳中，却全成了虚浮的响动。悟空咧嘴一笑，牙尖上还沾着桃汁，眼里却慢慢生出一种冷。

这满园仙桃，本是三界共奉的灵根，听起来尊贵得很，仿佛天地间一切生灵都该仰头来闻一闻这香气。可他如今站在树上，脚下踩着的，是一园子的春华秋实，一园子的神仙名分，一园子的天规天律。

那又如何？

他想起自己在花果山时，山风从石崖上吹下，百兽争鸣，群猴嬉闹，谁也不曾说过一句“不可”。想起自己学成归来，掀起海潮，踏碎地府，连阎罗王都要伏低做小。想起一路上见过的那些神将，衣袂飘飘，神色端庄，口中动辄三界法度，眼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威严。

真正的威严，不是站得高，是站得住。

真正的本事，不是头顶戴着什么金冠玉带，是你一棍子下去，天地都得退让三分。

他抬手又摘下一枚桃，拇指一搓，果皮裂开，灵光从指缝里迸出来。悟空只看了一眼，便把桃肉整个吞下。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这些自称神佛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若真有慈悲，何必把长生高高供在天上，叫众生一代代去求？若真有公道，何必把仙果仙酒牢牢锁住，叫低处的人连闻一闻都不配？若真有法度，又为何满天神佛都活得衣冠楚楚，偏要拿规矩去压那些不肯低头的命？

他以前只是恼，只是怒，只是觉得不平。

如今却生出一种更深的轻蔑来。

这轻蔑不是瞧不起某一个神，也不是瞧不起某一尊佛，而是瞧不起他们那一套高高在上的模样，瞧不起他们把秩序当成天意，把封赏当成恩典，把压迫说成慈悲。

悟空在桃树间站起身来，四下望去，云气在头顶流转，仙光在远处浮沉，整座蟠桃园像一座精心布置的笼子，金栏玉阶，香风瑞霭，连草木都被养得规规矩矩，像是连活着也得按册上写好的样子来。

他忽然想笑。

笑这天庭把一个园子修得如此华贵，仿佛华贵二字便能遮住骨子里的虚。笑这些神仙把自己摆得如此端正，仿佛端正二字便能掩去心里的冷。笑他们日日谈因果，处处讲名分，却连一只猴子偷了几枚桃都要惊慌失色。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原来所谓神佛，不过也是一群怕丢脸、怕失权、怕坏了规矩的生灵。

只是他们站得太高，高到世人一抬头，便只看见金身法相，看不见那法相后头，也是贪，也有私，也会怒，也会惧。

悟空把腰一叉，脚下桃枝微微一沉，似不堪其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桃汁的手，忽而觉得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刚出世时，对天地只有惊奇的石猴了。

那时他看云海，看雷霆，看神仙飞过头顶，还会心生敬畏，觉得天地真大，神佛真高。

如今他知道，天地再大，也有人能翻；神佛再高，也未必站得稳。

这念头一起，便像野火烧进枯林，再也压不住。

他想起弼马温那四个字，想起那一日群仙淡淡瞧他，像在看一件顺手摆上的器物。想起那口“养马”之气如何堵在胸口，至今未散。想起若不是他本事在身，早被天庭一纸文书磨成了真正的笑话。

这些人，给他个位置，是怕他闹；给他个名分，是想把他拴住。嘴上说请，骨子里却是管。说赏，是给，实则是拿着锁链把他往圈里赶。

他孙悟空最恨的，从来不是打不过。

是别人替他定规矩。

桃园深处忽有一阵脚步声近了，轻而急，像是有人正往这边巡来。悟空眼中寒光一闪，却不躲不避，反倒慢慢坐回枝头，双腿晃了晃，像个无所顾忌的山中顽猴。

那脚步声靠近时，却又骤然停住，似有人闻着异香发怔，半晌不敢再进。

悟空隔着层层桃叶，隐约见到一抹仙裙掠过，又很快退去。他唇角一扯，心里那点轻蔑愈发明白了。

看，这便是天上神仙。

说是巡园，说是守灵根，真到了跟前，闻见桃香，脚步都要慢三分。面上端着冷，心里早被香甜勾住了。若不是天规压着，怕是一个比一个下得快。

连自己都守不住贪念，还敢管天下众生？

悟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桃泥，忽然有种无比清楚的感觉：这满天神佛并不比他高明多少。只是他们占着天位，占着法册，占着香火，占着一切能让人低头的东西，所以看起来高。

可若真论心性，论胆魄，论一口不肯受屈的硬气，他们未必有他半分。

他从树梢一跃，落在另一枝上，身形轻得像风，连果实都未惊落半个。远处云海翻卷，金阙在天光下熠熠生辉，那些殿宇楼台，曾让凡人仰望如神国，让妖魔远避如天威。

今日在他眼里，不过一座大些的牢笼。

而牢笼里的人，穿得再好，看得再高，也还是笼中人。

这一刻，孙悟空的心里有一扇门无声推开了。

他不再只想逃，不再只想赢一回，也不再只想给自己挣一个活路。他开始真真切切地看不起这些高居其上的神佛，因他已看出，他们并非不可触，不是不可犯，不是不可败。

只要他够强，只要他不认，只要他把这天捅个窟窿，他们也会慌，也会乱，也会像凡间被惊了窝的鸟兽一样四散。

桃香在风中流转，像一场尚未熄灭的火。

悟空抬起头，望向蟠桃园外更深的天色，眼底的桀骜像被磨亮的铁。

“满天神佛，”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想，“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将最后半枚仙桃塞入口中，嚼得清脆，嚼得干净。天色在这一嚼之间，似也暗了一分。园中无数桃枝轻轻摇晃，仿佛在无声预告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他已经不急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真正值得他看的，从来不是这些神佛有多高。

是他们究竟能高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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