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刀砍雷打都无用

天罗地网收紧时，孙悟空仍在半空里挣了一挣。

他被那哮天犬咬住腿脚，金身一滞，便觉四面风雷齐压。二郎神杨戬立在云头，三尖两刃枪一指，诸神便如潮水般合围上来。左右天丁锁链如蛇，前后星官宝索似网，一层层罩住，一层层绞住，不容他再纵筋斗半分。

悟空被按落在一座云台上时，胸中那口气仍未散。他抬头看天，只见南天门外旗幡遮日，雷部众将按住天鼓，电母握着雷鞭，风婆把云絮卷成阴沉沉一团，像要把这只猴子的骨头也一并碾碎。

“拿住了。”

不知是谁喝了一声，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是给三界定了案。

悟空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淌下去，却仍旧把头昂得极高。

“拿住了又怎地？俺老孙又不是纸扎的。”

杨戬眸色沉静，望着他，似乎并不急着取命，只是要将这根最硬的骨头慢慢折断。他抬手一挥，便有天兵上前，将悟空四肢重重缚住，玄铁锁链一圈一圈勒进肉里。那猴子骨头硬，筋肉也硬，锁链绞下去竟发出细微的吱响，像铁器咬铁器。

天庭要的不是一刀杀死。

天庭要叫他知道，逆天的代价，比死更长。

先是刀。

四十名刽子手列在云台两侧，皆披金甲，执斩妖宝刀，刀锋上寒光如雪，照得一片云海都发青。主将捧着玉旨，念过姓名罪状，喝令行刑。刀起时，风都像停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道道寒芒，齐齐朝悟空脖颈、胸腹、臂腿劈落。

当当当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震得云台乱颤。刀锋落在他身上，竟如砍在太古顽岩之上，迸出火星无数。悟空皮肉不裂，筋骨不折，反倒是那一排天刀卷了刃、崩了口，最前头几个刀手双臂发麻，几乎拿不稳兵器。

满台天将都静了一瞬。

悟空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刀痕，连红印都浅得几乎看不见，便仰头大笑起来。

“就这？”

笑声一出，诸将面色皆沉。

二郎神眉峰微皱，三尖两刃枪并未放下，只淡淡道：“再试。”

于是刀换斧，斧换钺，钺换锤，锤换钩，钩换锉，换到最后，十八般刑具都上了一遍。有人以玄铁锯锁其骨，有人持破魔锉摩其背，有人用炼魂钳夹他肩胛，便是寻常妖魔，受上这么一轮，也早已魂散魄飞。可那孙悟空被锁在中央，浑似被万钧山石压着，脸上却只有不耐和嘲弄。

刑具落下，火光乱溅，竟连他皮毛都未曾真正破开。那铁锯咬住他脊背，咬得牙床生酸，最后却只在上头留下一道白白的印子。炼魂钳夹住他肩骨，反倒被他肩头一耸，震得钳口发鸣。那些天工神匠看得额上冒汗，手心发潮，越试越心惊。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肉身。

不是凡胎，不是妖骨，不是仙身，倒像是集了山岳之硬、雷火之烈、日月之精，磨不烂，砍不烂，折不断。

悟空被折腾得浑身发热，怒气更盛。他本就是一团不肯伏的火，如今被这般羞辱，胸中那股野性反倒烧得更旺。他猛一挣，锁链哗啦作响，竟将身侧两名天兵拖得踉跄倒地。

“来啊！”他红着眼喝道，“有本事一刀把俺老孙劈成两半，若砍不死，便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一众天丁脸上青白交错，却无人敢答。

刀不能伤，便上雷。

雷部将军亲自出列，手持雷印，脚踏罡步。天穹顿时裂开一线，乌云自四方滚来，暗紫色电蛇在云层里翻腾，越积越厚。远远看去，整座云台像是被一口无形巨钟扣住，闷得人喘不过气。雷公挥印，电母引线，风婆助势，霎时间天幕震裂，一道道紫电银雷倾泻而下，直劈悟空头顶。

轰！

第一道雷落在他天灵上，炸开一团白光。第二道接踵而至，劈得云台石面焦黑。第三道、第四道，连成一片刺目的雷海，把悟空整个身躯都吞没进去。诸神遥望，都以为这回必叫他骨焦肉烂，神灭形消。

可待雷光散尽，那猴子仍站在原处。

他身上毛发倒竖，皮肉发黑，眼里却亮得吓人。雷电虽重，却只是打得他筋骨震颤，未能叫他倒下半分。反倒是那雷光入体，在他血脉间乱窜，激得他四肢百骸一阵阵发麻，像千万根细针钻进骨缝，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肯跪。

他抬头望着雷部诸神，嘴角一扯，竟露出几分狰狞笑意。

“打得还不够重。”

这句话一出，雷部众将脸色齐变。

雷不是凡雷，是天雷，原该劈碎山河，镇压妖孽。如今落在这只猴子身上，却像雨打铜墙，叫人心底发寒。有人低声道：“他究竟是什么所化？”

无人答得上来。

二郎神目光终于沉了些。他知道，这一擒并未真正折了这猴子的锐气。刀砍雷打，折的只是皮相，折不了他的那口骨气。若要压住他，还得另寻更重的法。

可就在诸神踌躇之间，悟空忽然咳出一口血来，啐在云台上。那血落下，竟带着一股不屈不服的热意，像石中火，烧得白云都缩了缩。

他被锁得很紧，肩骨、腕骨、脖颈、脚踝，处处皆有缚痕，身上也有焦黑裂纹，可那双眼睛依旧凶得惊人。他望着天庭深处，望着那层层宫阙，仿佛要隔着万里云山，去看一眼坐在高处的那个人。

“玉帝老儿。”他低低道，“你听见没有？你这天，打不死俺。”

这话传不开，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在众神心头激起暗涌。

有人怒喝：“猢狲狂妄！”

有人提枪便要上前再打，却被杨戬抬手止住。杨戬望着悟空，眼神里没有半分轻慢，只有一种更冷的判断。他知道这只猴子已不是寻常镇压能服。若今日真在此间将他打碎，也许能消一时之恨，却未必能消三界后患。因为这猴子一身逆骨，不会在刀斧雷电里低头，只会在更深更烈的炉火里，被逼到另外一条路上。

可眼下，他还活着。

还在笑。

还在咬着牙不肯认输。

于是云台之上，便只剩那一串锁链在风里轻响。天雷过后，阴云未散，诸将不再轻易动手，只将他押得更紧。悟空被拖着往前走时，脚下碾过焦黑的雷痕，身后留下一路沉沉的铁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天神将、雷部天丁、刀斧之众，都立在云中，如一层层冷硬的墙。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战并未结束。

被擒，不是终局。

刀砍雷打都无用，便意味着这天庭已经不肯再用寻常法子对付他。它要换手段，要换火，要换更深的炼化，要把一只猴子，炼成它以为可以接受的样子。

可悟空的笑仍在。

“来。”他在锁链中挣了一下，低声道，“俺老孙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风从云台上刮过，吹得他破碎的披风猎猎作响。那一刻，他并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还未死，便还有一口气，一口不肯向天低的气。

而天庭也终于看清，这只猴子，不是打倒便能了结的敌。

他是必须被重新铸过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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