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火眼金睛出炉

八卦炉中，火势本已烧到极处。

那一团三昧真火，先前还只是在四下翻卷，如今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拧成了柱，笔直灌入炉心。炉壁赤红，炉盖震鸣，六丁神火从四角窜起，合着巽风、离焰、坎水、震雷，一并往中间压来。孙悟空立在炉中，金身早已烧得通明，毛发根根竖起，皮肉之下却不曾化去，反倒像铁石经了千锤万炼，越炼越硬，越炼越亮。

他原先还能凭一口元气相撑，到了这时，连那口气都像被火焰逼到了喉骨里。热不是烫，是钻。不是烧，是穿。火光一层层贴着眼帘往里渗，先叫他看不见，再叫他看见，再叫他看见得比从前更清。

他在炉中咬着牙，双拳攥得咯咯作响，骨节里竟也似有火星迸出。

“老倌儿要炼我。”

他在心里冷笑，笑意却又被烈焰逼得发苦。

“炼得化便化，炼不化，便是你这炉不济事！”

他本就是从石里蹦出的，受过日月精华，吞过千山灵气，入过菩提门下，盗过仙桃金丹，历过龙宫地府，骨头里本就有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如今被三界最凶的炉火死死扣住，最初的惊怒过去，反倒生出一股更狠的念头来。你要烧我，我偏不死。你要化我，我偏不化。你这满炉神火若真有本事，便先把我这根不服的筋烧断了再说。

可那火越烧越奇。

寻常的火，只伤皮肉筋骨，炼不化神魂。八卦炉中的火却不止如此，六门八卦轮转，真意自成天地，先烧他肉身，再烧他元神，连藏在心里那一团野性与骄狂，都似被火舌一寸寸舔过。起初他只觉眼皮如被钢针挑开，后又觉眼仁深处像有两道赤线直透进去，烧得他眼泪不曾落下，反而滚出一层灼热的白气。

他死死闭目，闭不住。

火光仍旧从眼底透进来，像有千层烈日，一轮轮压在眼帘后头。孙悟空只觉得双目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生。碎的是旧日蒙尘的眼，生的是一双能看穿虚妄的目。

他猛地低吼一声，身子在炉中一纵，双臂猛拍炉壁。

“开！”

这一声低喝，竟在炉中撞出沉沉回响。炉壁一阵狂震，火焰被震得四散翻涌，外头守炉的仙吏只觉炉身剧烈一晃，忙忙稳住阵脚，谁也不知炉中那猴子已到了何种境地。

火光中，孙悟空忽地睁开眼来。

那一双眼，原先是圆、是亮、是灵，如今却更深了三分。瞳孔之中，似有金芒流转，光不外泄，却能穿透层层烟焰。炉火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火，风有风性，烟有烟形，热有热路，灰有灰迹。连那看似无形无相的煞气，也像在他眼前凝成了丝缕可辨的纹路。

他一睁眼，先看见的不是炉火，而是炉火背后的秩序。

哪一束火从何门来，哪一股风从何位生，哪一重煞气藏在何处转折，哪一分真火借了何方卦象，他竟看得清清楚楚。前一刻还要靠灵觉去撞，下一刻便似一眼能照见其根。孙悟空怔了一怔，随即大笑。

那笑声先是嘶哑，渐渐便亮了，像一块烧红的铁猛地浸进冷水里，冒出滚烫的白烟。

“哈哈哈哈！好个老君！好个八卦炉！”

他在炉中抬起脸，任火焰扑打面门，眼中却再无惧意。

“你拿火来炼我，我便借你这火，照我自己的路！”

话音未落，他只觉两眼之中热意再起。先前那种灼烧感并未尽散，反像火炼到了最后关头，终于将一层遮蔽彻底焚尽。眼前原本翻卷不定的焰浪忽地清明，连细小火星的走向都分明可辨。左眼可见阴阳，右眼可辨虚实，合起来便如两道金光沉在眼底，不怒时也灼人。

火眼金睛。

这四字并非谁人赐下，却仿佛早已藏在他这一生筋骨血脉里，如今只是被八卦炉逼了出来。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掌心滚烫，擦过眉骨时，竟觉得面目都与先前不同了。不是相貌变了，而是这双眼让他看出去的天地，已不再是从前的天地。

炉外的世界在火眼之中渐渐显形。炉顶的禁制，炉身的符纹，守炉之人的步伐，连丹房远处的香烟、云头上掠过的鹤影，都能在他眼前留下痕迹。最远处，那凌霄宝殿方向有一股极高极重的气机，压得整座天宫都似伏在云里。他在炉中望去，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明白。

原来天也不是铁板一块。

原来高处也有虚弱。

原来这满天神佛，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账目。那些以为自己站在天上，就能把众生都按在册上的人，其实也不过是在规矩里站得更稳些罢了。

悟空胸中那口火越烧越烈，反倒将先前被炼出的沉闷尽数烧尽。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压炉中时所受的种种屈辱，想起弼马温时被戏弄，想起齐天大圣空挂虚名，想起天庭众仙的冷脸，想起那些高坐云端的人如何轻飘飘一句话，便要将他送入这炉里焚成灰烬。可如今他还在，他的骨、他的血、他的神气不但没灭，反倒在这炉中炼出了一双能照破假相的眼。

这不是苟活。

这是从火里夺回一条命。

他站在炉中，双足踏定，肩背一振，浑身金光乍起。那光并不张扬，却如刃如电，沿着经络游走一遍，最后尽数归入双目。悟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金芒已如熔金沉星，静时深，动时烈。

“俺去也？”

他忽然低声自问，随即自己先笑了。

“俺去也，俺去也。俺去也便俺去也！”

这一笑里，便有了从前的狂，也有了新的狠。狂是骨里生来的，狠却是炉火逼出来的。经此一炼，他已不只是当年那个只知逞勇斗强的山中猴王。那双眼让他看得更远，也让他看得更透。他开始明白，真正可怕的未必是火，未必是刀，未必是雷，而是那些把火、刀、雷都握在手里的人，以为只要秩序够高，便能随意处置一个活物的命。

可他偏偏没死。

他偏偏从炉中活了下来。

这活下来的意义，比一场胜负更重。

炉外忽有脚步声急起，似有人察觉炉内异动。又有仙吏惊声道：“炉火怎地乱了？快看快看，那猴子莫不是已化了？”

话音未落，只听炉中一声轰响，像有千斤铁壁被从内里撞得震颤不休。孙悟空立在火海中央，双目如电，向上一望，竟似能隔着层层炉盖，看见外头那些惊惶失措的面孔。

他没有立时破炉而出。

他只是站着，任火焰在周身翻滚，任新生出的双眼将整个炉身、整个丹房、乃至整座天宫都看得更清。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同了。

不同的不只是眼。

更是看天、看火、看众生、看生死的那一颗心。

炉中火势仍烈，八卦之力仍在轮转，像要把他最后一点余烬也逼出来。可孙悟空只是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白气，唇角一扬，眼中金光沉沉如昼。

“老君。”

他在火中轻轻道。

“你这炉，炼不死我。”

外头风声忽紧，炉盖之上似有雷音沉沉滚过。火焰映着他那双新成的眼，照得整座炼丹炉都像在微微发颤。孙悟空不再催动，只把双拳慢慢握紧，像在等一个时机，也像在等自己心底那一声真正的破门之响。

火眼金睛已成。

只差出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