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庭已无人能制

炉门未开，先有风从缝里倒灌。

那风不是凡风，是三十三天之上最硬的罡气，被炉中火焰逼得回卷，竟在兜率宫前发出呜呜长鸣，像有一头困兽在天门深处磨牙。老君立在炉旁，袖中拂尘微动，面色仍是淡淡的，只是目光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他已看得分明，这猴子不是被炼得将死，而是被炼得更活。

炉中孙悟空双眼开合之间，金芒如电，周身热气翻滚，却不再是乱火焚身的狼狈。那一身筋骨在三昧真火中千锤百炼，早已脱去几分浑浊，反倒像从火里取过真形的神铁，越压越韧，越熬越烈。他站在炉心，脚下八卦火纹一圈圈转动，竟像给他托起了一座看不见的金台。

“老倌。”

悟空抬头，声音并不高，却穿透炉壁，直落在老君耳中，“这火，烧得俺老孙心里敞亮了。”

炉外众仙吏齐齐变色。

先前他们守着八卦炉，只当里头是一只待化的妖猴。如今听见这声音，才知这猴子不但未灭，反倒借炉火成了气候。那一字一句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像已从火中拎出了一条路，一条直通天庭心腹的路。

老君静了片刻，缓缓道：“妖猴，你既知火烈，便该伏首。”

悟空在炉中笑了一声，笑意冷硬如铁：“伏首？你们要俺伏的是天，还是你们那几张脸皮？”

话音未落，他双臂已猛然一振。

轰！

整座八卦炉猛地一颤，炉身四壁同时炸出刺目火光。原本盘踞炉口的禁制符文，在这一震之下竟寸寸崩裂，化为漫天流火。炉外守阵的仙将连退数步，有人甚至被那股爆开的热浪掀翻在地，盔甲撞得铿然作响。

老君眼神终于一厉，抬手便要再镇。可他指诀刚起，炉中又是一声长啸，啸声如裂帛，竟将四方风雷都震得迟了一息。

那一息，便够了。

孙悟空两手一撑，金身猛然拔起，整个人像一道从炉底冲出的赤金流星，硬生生顶开了炉盖。只听“哐”的一声巨响，炉盖冲天而起，翻着火光直撞云霄。丹房之内烟尘四起，火舌乱窜，守门童子尖叫着四散奔逃。

悟空自炉中跃出，立在半空之中，周身火焰未散，反倒像披了一层灼灼金甲。那双火眼金睛一扫，便将兜率宫前后看得通透。何处有阵，何处有兵，何处灵机最薄，何处仙气最重，全都一一落入眼底，再无半点遮掩。

他先看见的是老君。

老君手持拂尘，立在炉前，神色虽稳，眼底却有一线不易察觉的惊意。悟空盯着他看了一瞬，咧嘴一笑：“多谢老倌送这一场造化。”

说罢，他脚下一踏，身形陡然拔高，竟不与老君多缠，转身便往外冲。老君正欲拦他，悟空已在空中一个翻身，右手抓住炉盖，顺势一掷，那沉重炉盖便如一座火山般飞转出去，直砸得兜率宫廊柱断裂，玉阶崩碎。

“孽障！”老君终于动怒，袖中一道金光飞出，化作缚妖真索，直缠悟空后背。

悟空却早在火眼之中看清其路，猛地侧身一闪，金索贴着肩头掠过，只擦下一缕焦烟。他反手一把抓住金索，掌中火气一吐，竟将那索上灵光烧得滋滋作响。老君心中一沉，急急收索，悟空已借力翻出丹房，脚下踏着云焰，身影一晃，便到了兜率宫外。

宫外天光明晃，云海苍茫。高处天门层层，金阙连绵，万重宫阙压在云上，巍峨得像一张张不肯张口的巨兽之喉。悟空仰头望去，胸中那口火陡然更烈。

他在炉中看见了太多，也想通了太多。今日天庭倾尽手段，只为将他磨死在这炉里。可如今他偏偏活着出来了，且比先前更硬，更明，更不肯低头。既然如此，这天上还有谁能制他？

他身在云端，忽然扬声大笑，笑声震得四周彩云都散了层层纹路。

“老孙出来了！”

“天上诸神，今日谁还敢来拿我？”

这一声喝出，兜率宫前顿时惊动四起。持戟天将、巡殿力士、值日神官皆自各处涌来，刀枪林立，霎时间将悟空围在中央。数道宝光从天门方向飞落，雷部神将、火府仙官、执法真君接连赶至，杀气在云海上翻卷成一片森白浪潮。

悟空站在那浪潮中心，身形却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还残着炉火的余烬。可这双手如今再不是只会胡乱挥打的手了。火眼金睛开阖之间，他已看得出眼前诸神的虚实强弱。哪个虚张声势，哪个真有神通，哪个借阵逞威，哪个只靠人多压阵，他都一眼看破。

“来。”他抬手一招，声音低沉却锋利，“一起上。”

众神大怒，先有两名天将挺戟杀来。悟空不退反进，身形一闪，金箍棒虽未真持在手，却仍凭一双铁拳迎上。他一拳砸在左侧天将戟身上，震得那神兵寸寸裂纹，另一脚横扫，将右侧天将踢翻在云头。两人尚未落稳，悟空已穿身而过，掌中火意一卷，把他们身上的护体仙光都灼得散乱不堪。

“这猴子已不是寻常妖躯！”

“莫要近身，布阵！”

云头上阵光大亮，数十名神将齐齐展开天罗地网，金光绞成一片，向悟空头顶压下。悟空抬眼看去，只觉得那网在火眼之中一条条丝线分明，哪一处最脆，哪一处最厚，哪一角借了法旨支撑，尽数显露无遗。他忽地一笑，身形如电，竟不迎网，反倒直冲阵眼，一记重拳轰在西北角上。

只听“啪”的一声，整张天罗网猛然一歪，法力回冲，网中数名神将齐齐闷哼后退。悟空顺势旋身，金毛如焰，硬生生从阵缝里撞了出去，落在更高一层云头之上。

那一层云头，便是通明殿前。

他站稳之时，身后已是层层追兵，前方却是高阔空旷的天庭中枢。殿前金阶万丈，殿内钟鼓隐隐，四方仙班奔走如潮。悟空立在台阶尽头，抬眼一扫，便看见无数平日里高坐云上的神仙，此刻竟都神色惊惶，或持符，或执法，或调兵，忙乱得像一锅被掀翻的天汤。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场火里出来，已经烧穿了他们的从容。

天庭原本以为，八卦炉便是终局。可如今他从炉中跳出，便等于当众宣告了一件事。

这天上，已无人能制他。

悟空胸中那股气，终于在这一刻尽数抬了起来。他仰头望着通明殿的金匾，望着那些高悬的旗幡，望着云气里沉浮的宫阙楼台，忽然厉声道：“玉帝老儿，老孙在此！”

这一声不知惊了多少天宫。

有人忙忙奔向凌霄殿报信，有人急召四天王，有人飞诏各路真君。可悟空已不再理会这些。他只觉自己一身筋骨都在火里醒着，先前被压、被困、被炼的一切屈辱，到了此时都已化成更狠的力道。那力道不是狂怒乱冲，而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若不将这天再翻一遍，便对不起炉中那场劫火。

他迈步向前，踏上金阶。

一步，殿前风起。

两步，列班神将齐齐后退。

三步，通明殿前的玉石地面已被他脚下余火烫出细密裂痕。

悟空不急着杀，不急着退，只一步一步往上走。凡有神将拦路，他便一拳轰开；凡有法器迎面，他便侧身破阵。那动作看似不快，却每一次都正正打在关节点上，像火眼金睛早已把这座天庭的骨架拆给他看过。它再大，再高，再森严，也不过是无数门、无数锁、无数人共同堆起来的一副空壳。

而他，今日就要把这空壳砸碎。

殿前一名执法天王怒喝一声，手中金鞭横扫。悟空不避不闪，迎着鞭影冲上，一把捏住鞭身，掌中火气一吐，那金鞭顿时弯作焦铁。他顺势一拽，将那天王连人带鞭甩出百丈，撞翻半片云阶。另一侧又有雷部神将引雷落下，紫电轰然直劈顶门。悟空双目一抬，竟借火眼看穿雷势走向，身形倏然下沉半尺，那雷电擦着头顶炸开，只劈碎了他身后两根玉柱。

“还有谁？”

他站在碎柱之间，衣袍焦痕累累，眼中却灼灼如昼，“再来！”

没有人答。

不是无人应声，而是众神已被他打得心胆俱寒。那不是单凭凶狠所能造成的压迫，而是一种明明独身一人，却硬生生把整座天宫逼得无法合围的气势。雷打不死，火炼不灭，阵困不住，刀兵近身即碎，这样的怪物，便是再来十万天兵，也未必能立刻按住。

悟空立在通明殿前，忽然觉得胸中有一口久压之气，终于在此刻畅快吐出。

他看着前方层层殿宇，嘴角慢慢挑起，露出一点近乎狷狂的笑意。

“天庭已无人能制。”

这八个字出口，像铁锤敲在天钟之上，震得四方云海都静了一瞬。

下一瞬，远天深处忽有佛光微动，自西方天际缓缓漫起，淡得像一缕尚未成形的霞，却偏偏压住了这满天火色。悟空心头微微一顿，火眼金睛抬起，望向那道光来处，只见万重云外，隐隐有一只掌影未现，先已笼住了更高处的天色。

他还未看清，便只觉那光里另有一重更沉的安定，像极了无边无际的海面，静静等着一场翻天巨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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